墨泽凛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客厅的沙发上,三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待着——墨泽宸靠在最外侧,手臂搭在靠背上,姿态是少见的放松;墨泽轩靠在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墨泽星靠在他身上,抱着那只浅棕色的兔子,正在用兔子的耳朵戳墨泽轩的下巴。
茶几上放着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两个勺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牛奶——冰的,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墨泽凛站在走廊入口,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看着这幅画面,愣了几秒。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蜷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墨泽轩在睡梦中收紧手臂的动作,想起大哥说的“当他不存在”。
此刻“不存在”的人正靠在弟弟身上,用兔子的耳朵戳弟弟的下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墨泽凛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他的动作惊动了墨泽星,那双和墨泽轩一模一样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二哥。”墨泽星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见过呀。”
墨泽星靠在墨泽轩身上,抱着兔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带我去集团开会了,问我经济学是谁教的。我说垃圾桶里捡的书,感兴趣就多看了一眼。你信了。”
墨泽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天。
集团会议,墨严启让他带着“墨泽轩”一起去。
少年瘫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却在被提问时说出“市场潜力大,但风险也不小,建议先做小规模试点”这种话。
他当时觉得不对劲。
一个在底层讨生活的少年,不该有这种商业直觉。
他问经济学是谁教的,对方说“垃圾桶里捡的书”。
他信了吗?
信了一半。
另一半的怀疑,一直压在心底,直到昨晚才找到答案。
“是你。”墨泽凛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天在集团的是你,不是泽轩。”
墨泽星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丝“你终于明白了”的了然。
“对呀。”他说,“哥哥那天在处理事情了,让我替他回来。你们开会的那个会议室好大,椅子好硬,坐得我屁股疼。”
墨泽凛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天所有的细节——少年瘫在椅子上的懒散姿态,被提问时那半秒的停顿,回答问题时的简洁精准,还有那句“垃圾桶里捡的书”。
不是演技不好,是他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墨泽轩。
他拿一个假的样本,去比对另一个假的目标。
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叫星星?”墨泽凛睁开眼,看着那个抱着兔子的少年。
墨泽星点头:“墨泽星。星星的星。”
墨泽星。
泽星。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墨泽轩在医院说“星星”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是重要。
是全部。
“你的名字,”墨泽凛的声音有些发紧,“是谁取的?”
墨泽星抱着兔子,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哥哥取的。”他说,“我和哥哥被送去的时候,只有我没有名字,没有出生证明,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福利院的院长说,哥哥有名字,因为被送来的时候襁褓里塞了张纸条,写着‘墨泽轩’三个字。我什么都没有。”墨泽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不太在意的事,“后来哥哥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说,你就叫星星吧。泽星,墨泽星。和我一个姓。”
他低下头,用兔子的耳朵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声音闷闷的。
“所以我是星星,自由自在的星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墨泽宸靠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上。
墨泽凛低着头,盯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墨泽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安静地靠在扶手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墨泽星头顶,轻轻揉了揉。
墨泽星像只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把兔子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和墨泽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
户主是墨泽轩,成员是墨泽星。
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那个户口本上,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其他任何亲属。
只有彼此。
墨泽宸和墨泽凛就这样看着他俩互动。
那些年,这两个孩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拌嘴,打架,和好,再拌嘴,再打架,再和好。
没有父母在场,没有兄长拉架,没有任何人见证。
只有他们自己。
墨泽宸从沙发上直起身,拿起茶几上那盒还没拆封的牛奶,撕开封口,递给墨泽星。
“冰的。”他说。
墨泽星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墨泽宸,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又把牛奶递到墨泽轩嘴边。
“哥,喝。”
墨泽轩低头就着弟弟的手喝了一口,牛奶在他嘴唇上留下同样的一圈白渍。
墨泽星把牛奶收回来,看了看墨泽轩嘴唇上的奶渍,又看了看自己嘴唇上的,笑了。
“一样的。”
墨泽轩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废话。”
墨泽凛看着这一幕,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盒牛奶——也是冰的,也是同款。
他把两盒牛奶放在茶几上,一盒推给墨泽宸,一盒自己拿起,撕开封口,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冷得他胃里一缩。
但他的心口是暖的。
不是那种被感动出来的暖,是一种更实在的、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盏灯的那种暖。
灯。
星星是灯。
墨泽凛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牛奶,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墨泽宸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那盒牛奶,也撕开封口,喝了一口。
墨泽星看着茶几上那四个空了大半的牛奶盒,忽然开口:“大哥。”
“嗯。”
“二哥。”
“嗯。”
“你们喝牛奶的样子好丑。”
墨泽凛的笑容僵在脸上。
墨泽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墨泽星抱着兔子,靠在墨泽轩身上,嘴角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但是比我哥好看一点。”
墨泽轩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到底是哪边的?”
“你这边的。”墨泽星揉了揉被拍的地方,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说你不好看,因为你是我的,我不能让别人说你好看,万一被人抢走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