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睡梦中苏醒的饿，是胃里空得发慌、胃壁摩擦着发出明确抗议的那种饿。
他皱了皱鼻子，眼睛还没睁开，手先伸了出去——左边摸了一下，空的；右边摸了一下，空的。
哥哥不在。
兔子被塞在怀里，绒毛蹭着下巴，软乎乎的，但不能吃。
墨泽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在天花板上画出斑马线一样的光影。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眨掉，然后坐起来，抱着兔子下了床。
拖鞋在床边——黄色的那双，卡通猫的耳朵对着他。
他穿上拖鞋，拖着兔子走出房间。
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墨泽星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客厅入口，站住了。
墨泽宸坐在沙发上，墨泽轩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穿外套，一个黑色T恤一个白色卫衣，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一棵深色一棵浅色。
墨泽轩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了。
墨泽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入口那个抱着兔子、穿着黄色拖鞋的身影上。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那个人照得近乎透明。
过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套在身上，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骨骼轮廓。
和墨泽轩一样的瘦，一样的单薄，一样的像一只没养好的幼猫。
但表情不一样。
墨泽轩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蹙的，像是梦里还在想事情。
而这个人，此刻站在走廊入口，抱着兔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睡醒但不想清醒”的懒散。
他看着墨泽宸，墨泽宸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墨泽星的肚子叫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声短促的、理直气壮的抗议。
墨泽星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但没有躲，没有低头，甚至没有不好意思。
他只是抱着兔子站在那里，用那双和墨泽轩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墨泽宸，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饿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糊得像含着一颗糖。
墨泽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昨晚墨泽凛说“泽轩叫他星星”，但那是小名还是全名，他不确定。
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愿不愿意被叫那个名字，更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清晨、第一次正式见面、对方还抱着兔子穿着卡通拖鞋头发乱成鸟窝的情况下，该怎么开口。
墨泽宸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过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墨泽星看了他两秒，抱着兔子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
墨泽宸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张脸和墨泽轩的差异。
眉骨的弧度确实有一点不同，嘴唇的厚度也不太一样，墨泽轩的唇线更分明一些，墨泽星的嘴唇更饱满，像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桃子。
“坐。”墨泽宸用下巴指了指沙发空着的那一侧。
墨泽星没坐。
他看着靠在墨泽宸怀里睡得正香的墨泽轩，眉头皱了起来。
“哥哥怎么在你怀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像一只看到自己的窝被占了的猫。
墨泽宸沉默了一秒。
“他自己靠上来的。”
骗人。
墨泽星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两个字，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抱着兔子绕到沙发另一侧，在墨泽宸旁边坐下，然后把兔子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兔子圆滚滚的肚子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墨泽宸。
“我饿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理直气壮了，“我要吃东西。”
墨泽宸看着他。
这个孩子和墨泽轩不一样。
墨泽轩饿了会说“还行”，不饿会说“不饿”，吃饱了会说“饱了”，每一个字都精打细算，像是不肯多给任何人一点了解他的机会。
但这个孩子不。
他饿了就说饿了，想要什么就说想要什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像是不觉得“表达需求”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墨泽宸忽然有点庆幸——至少有一个孩子，没有被那些年磨掉说“我要”的能力。
“想吃什么？”他问。
墨泽星想了想，掰着手指开始数：“牛奶，冰的。水饺，猪肉白菜馅的。还要一个荷包蛋，溏心的。如果有水果的话，我要草莓，没有草莓的话火龙果也可以，但不要白心的，要红心的。”
墨泽宸听完这份清单，沉默了大概三秒。
“还有吗？”他问。
墨泽星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这些吧，吃完了再说。”
先这些吧。
墨泽宸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睡的墨泽轩，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抱着兔子、理直气壮点菜的墨泽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说“你自己去弄”，也没有说“你要求太多了”，甚至没有说“等一下”。
他只是轻轻把墨泽轩从怀里移开，靠在沙发扶手上，用靠垫垫好，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墨泽星抱着兔子，看着墨泽宸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把兔子的耳朵捏了捏，小声说：“他好像还行。”
兔子的纽扣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回答。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倒牛奶的声音，然后是开火的声音。
墨泽星把兔子放在沙发上，让它靠在墨泽轩旁边，然后自己从沙发上滑下去，穿着黄色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
墨泽宸正在煮水饺。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站在灶台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口锅，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时刻。
墨泽星走到他旁边，踮起脚尖看了看锅里的水——还没冒泡，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配料——油、盐、酱油、醋，还有一瓶辣椒酱。
“我要放醋。”墨泽星说。
墨泽宸低头看了他一眼。“好。”
“还要放一点点辣椒酱。”
“好。”
“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
“好。”
墨泽星满意了，坐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
黄色拖鞋在他脚上一甩一甩的，卡通猫的耳朵跟着晃动的节奏上下翻飞。
墨泽宸看了那双拖鞋一眼，移开目光，继续盯着锅。
水开了。
他把水饺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防止粘锅。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像一个在执行任务、不允许出任何差错的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