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玖站在原地，看着墨泽宸抱着墨泽轩离开的背影，军靴微微动了一下。
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
不是不敢跟，是不需要跟。
因为墨泽轩在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右手从墨泽宸肩膀上伸过来，朝他比了一个“别动”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往下压了两下。
影玖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半步，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恢复成那截沉默的标尺。
影叁靠在靶位隔断上，黑色皮衣换成了深蓝色的作训夹克，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墨泽宸抱着墨泽轩消失在门口。
“首长抱人的姿势还挺标准。”
他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影玖听到。
影玖没接话。
影叁也不在意，从隔断上直起身，走到摇椅边，弯腰把滑落到地上的文件夹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夹在腋下。
“走吧，少爷被抓走了，我们得在这看着这群新兵。”
影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你说了算”的默认。
影叁桃花眼弯了弯，走到训练场中央，在墨泽轩刚才坐过的摇椅上坐下。
往后一仰，摇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深蓝色的作训夹克被他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烟灰色的薄毛衣。
他把文件夹放在腿上，翻开，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
四十六个新兵站在软垫区边缘，手里还握着枪，表情从“教官被首长抱走了”的震惊慢慢过渡到“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的茫然。
赵磊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把九毫米手枪还没放下，枪管朝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坐在摇椅里的影叁，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请问——”
“影叁。”影叁从名单上抬起头，桃花眼弯了弯，“叫我影教官就行。”
“影教官，”赵磊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谨慎，“我们……还练吗？”
影叁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墨泽星歪头时的弧度有几分相似，但更懒散。
“练啊，为什么不练？”他把文件夹合上，往脸上一盖，“你们继续打固定靶，二十米，每人十发。打完找我签字。”
说完，他往后一仰，摇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
文件夹盖在脸上，深蓝色的作训夹克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墨泽轩还要像个来养老的。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赵磊转头看向影玖。
影玖站在原地，军靴并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纹丝不动。
赵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靶位。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散开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训练场里响成一片，枪械碰撞枪架的金属声，弹匣卡入握把的咔嚓声，拉动套筒的哗啦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莫名让人安心的合奏。
影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全场。
——
墨泽宸抱着墨泽轩走过走廊的时候，几个路过的军官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在墨泽宸身上——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臂弯里抱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毛衣、黑色帆布鞋的少年。
少年的脸埋在墨泽宸肩窝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和一只泛红的耳朵尖。
头发被阳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大人抱在怀里、正在闹脾气的猫。
军官们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问“这是谁”，没有人说“首长好”，甚至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在部队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墨泽宸抱着墨泽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勤务兵正在擦桌子。
看到首长抱着个人进来，勤务兵的手顿了一下，抹布悬在半空，一滴水从布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出去。”
墨泽宸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期发号施令才会有的威严。
“是！”勤务兵把抹布往桶里一扔，快步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墨泽宸把墨泽轩放在沙发上。
不是扔，是放。
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墨泽轩的后脑勺落在沙发扶手上，羊绒大衣的下摆铺展开来，在深灰色的沙发上像一朵浅灰色的云。
他睁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军装笔挺、表情严肃得像在审犯人的大哥。
“你要搜身？”
“嗯。”
墨泽宸的回答简洁得像一颗子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墨泽轩从沙发上坐起来，羊绒大衣从肩上滑落，堆在腰侧。
他伸手把大衣拢了拢，盖住自己，然后仰起脸看着墨泽宸。
“不要。”
墨泽轩站起身就往门口冲。
可惜门是锁上的。
指纹密码锁，一关上自动上锁。
前两年刚给每一间办公室安上的。
这是墨泽轩没有料想到的情况。
墨泽轩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就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按住了。
墨泽宸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指节修长，力道不重，但像一把锁，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跑什么？”
墨泽宸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墨泽轩的后背贴着大哥的胸口，隔着军装的厚面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稳定的、缓慢的心跳。
他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抽手，转身，往旁边挪了大半步，侧腰撞上办公桌的边缘，浅灰色羊绒大衣的下摆晃了晃。
“谁跑了？我散步。”
墨泽宸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弟弟那副炸了毛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散步往门口散？”
“门那边风景好。”
墨泽宸没接话，只是从门板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墨泽轩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墨泽宸又走了一步。
墨泽轩又挪了一步。
两个人就这么在办公室里绕起了圈子，一个穿着军装步伐沉稳，一个穿着羊绒大衣步伐灵巧，像一场无声的、只有两个人参与的追逐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