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低头看着趴在地毯上、像一块融化的一样的弟弟,沉默了大概两秒。
三个。
做了三个俯卧撑,然后说“做不动了”。
墨泽轩趴在地毯上,白色毛衣的袖口还堆在手肘处,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他撑着地毯想往前爬,膝盖刚准备抬起来,后腰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力道不重,但精准得像一把锁。
“爬什么?”
墨泽宸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你以为我没看到”的了然。
墨泽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趴回地毯上,脸埋在深灰色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没爬。”
“手都撑起来了,叫没爬?”
“我在做俯卧撑。”墨泽轩的声音从地毯里传出来,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第四个。”
墨泽宸的手指在他后腰上轻轻敲了两下,隔着羊绒大衣的厚面料,那敲击的触感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墨泽轩的神经末梢。
“三个。”
“四个。”
“三个。”
“四——”
墨泽宸的手掌在他后腰上按了一下,不重,但把墨泽轩刚撑起来的那点力气全按散了。
他又趴了回去,脸埋在地毯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不满的闷哼。
“你耍赖。”声音从绒毛里挤出来,软得像一块被揉皱的棉布。
墨泽宸没接话。
——
“三哥,我都回家了,五哥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去找他的粑粑麻麻?”
墨泽星眨巴着眼睛,看着墨泽钰。
墨泽钰的手指在药膏管上轻轻捏了一下。
墨简言。
他当然知道墨简言为什么不走。
墨简言是被领养的,他在墨家长大,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能去哪里?
但墨泽星问的不是“他能去哪里”。
他问的是“他为什么不走”。
语气天真,表情无辜,问题却锋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这里就是他的家。”墨泽钰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解释一个复杂的物理定理,“他被领养的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墨家是他唯一认识的地方。”
墨泽星眨了眨眼,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消化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
一个字,不咸不淡。
墨泽星可不管墨简言是不是被亲生父母丢掉的,还是被算计送到墨家的。
如果墨简言不愿意“自己走”,墨泽星不介意帮他一把。
在墨泽星眼里,乐子只能是乐子。
他看着墨泽星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只是好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星星,”墨泽钰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小猫,“你不太喜欢简言?”
“没有啊,我很喜欢五哥的。”
墨泽星把“很喜欢”三个字说的很重。
墨泽钰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说的是真话”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很喜欢墨简言。
“很喜欢”三个字从墨泽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软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甜丝丝的,黏糊糊的,带着一种“你看我多真诚”的坦然。
这句话,墨泽钰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看着墨泽星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沉默了两秒,把药膏管拧上盖子,放回医药箱里。
“不喜欢也没关系。”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不用勉强自己。”
墨泽星歪了歪头。
“三哥,你觉得我在勉强?”
墨泽钰的手指在医药箱的扣锁上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但我觉得你在撒谎。”
坦诚得令人舒适。
墨泽星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三哥,太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
墨泽钰的手指在医药箱的扣锁上停住了。
他看着墨泽星那张挂着淡笑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太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从墨泽星嘴里说出来,语气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才告诉你这个道理”的真诚。
但墨泽钰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说——你猜对了,但那又怎样?
墨泽钰的手指在医药箱的扣锁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一按,锁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把医药箱放回茶几下面,直起身,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星星。”
“嗯?”
“你刚才在楼梯上摔的那一下,”墨泽钰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星抱着兔兔,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着三哥,嘴角那抹淡笑还挂着,没有消失,也没有扩大。
“三哥看错了。”
“没看错。”
“你就是看错了。”
墨泽星瞪向墨泽钰,带着点“我不管”的娇纵。
墨泽钰看着墨泽星这副“我不管我没错”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用想都知道是墨泽轩惯出来的。
“星星。”
“嗯?”
“你不喜欢简言,可以直接说。不用找理由,不用编借口,更不用让兔兔替你作证。”
墨泽钰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
“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哥哥。你不需要在我们面前演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墨泽星抱着兔兔,站在原地,赤着的脚趾在地毯上微微蜷缩。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墨泽钰。
“三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墨泽钰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试探和更多期待的眼睛,没有犹豫。
“真心的。”
墨泽星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狡黠的、带着坏心眼的弯,是一种更干净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柔软的弯。
“我就是不喜欢他。”
他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上次在宴会上陷害我,还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我不喜欢他。”
墨泽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终于说了。
不是“很喜欢”,是不喜欢。
没有修饰,没有解释,没有“但是”。
就是简简单单、干干脆脆的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墨泽钰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用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