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回来的时候，墨泽轩正靠在靶位隔断上，看一个新兵打靶。
影叁跟在墨泽宸身后走进来，黑色皮衣换成了军部临时配发的作训夹克，深蓝色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烟灰色的薄毛衣。
头发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双弯弯的桃花眼。
他走到墨泽轩身后站定，和影玖一左一右，像两扇无声合拢的门。
墨泽宸看了一眼正在打枪的新兵，又看了一眼一边站着的墨泽轩。
“在练什么？”
“自己不会看？”
墨泽宸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不是被顶撞的不悦，是被这种“你问的问题好无聊”的态度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确实在看。
二十米固定靶，九毫米手枪，立姿无依托。
新兵的射击姿势还算标准，但呼吸控制都有明显的问题。
枪口在瞄准基线上下轻微浮动，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叶。
墨泽宸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打得怎么样？”
墨泽轩靠在隔断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朝靶子的方向抬了抬。
“自己看。”
靶纸从轨道上滑过来，弹孔分布在七环到九环之间，没有脱靶，但也没有一个十环。
中规中矩，不好不坏。
墨泽宸看了一眼那个成绩，又看了一眼弟弟那张写满了“无聊”的脸。
“你觉得该练什么？”
墨泽轩从隔断上直起身，走到枪架前，拿起一把九毫米手枪，在手里掂了掂。
还是沉。
不好看。
但比昨天那把强一点，枪身不是纯黑的，带着一点深灰色的金属光泽，握柄是工程塑料的，手感比木质差远了。
他把枪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移动靶。”
墨泽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们才练了多久？”
墨泽轩眼神微妙。
墨泽宸看着弟弟那双写着“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他们是新兵。”他说，语气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知道。”墨泽轩点头，“所以我没说要教他们打移动靶。”
“你打？”
墨泽宸的语气里带了丝不确定。
墨泽轩看了墨泽宸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微妙嫌弃。
“你要想打也行。”
墨泽轩随手拿了把枪给墨泽宸。
他才不要这么丑的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墨泽宸接过枪，低头看了一眼。
九毫米口径，枪身是标准的军绿色涂层，握柄是黑色工程塑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制式手枪。
他检查弹匣、拉动套筒、打开保险，动作行云流水，和昨天在靶场如出一辙。
“靶子呢？”
墨泽轩朝影玖抬了抬下巴。
影玖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训练场另一头的轨道开始运转，一个圆形靶从轨道末端滑出来，速度不快不慢，沿着一条水平的轨迹从左向右移动。
墨泽宸抬臂，瞄准，扣动扳机。
“砰——”
靶心炸开一个洞。
他没有停。
“砰、砰、砰——”
连续五枪，每一枪的间隔时间完全相同，像被节拍器量过。
轨道上的靶子还在移动，但靶心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弹孔，几乎看不出原来那个红色圆点的位置。
墨泽宸放下枪，按下桌上的按钮。
靶子从轨道上滑过来，五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
弹孔在靶心中央聚成一团，像一朵被压缩到极致的、金属质地的花。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五发全中……”
“还是移动靶……”
“首长果然牛逼……”
墨泽轩靠在隔断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行。”
墨泽宸把枪放在桌上，看了弟弟一眼。
“还行？那你来。”
墨泽轩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他朝影叁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动作随意得像在讨一颗糖。
影叁从作训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不是枪。
是一枚飞镖。
黑色的镖身，细长的流线型，镖尖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
镖尾是深红色的塑胶鳍片，三片，均匀分布，像一朵收拢的花。
墨泽轩把飞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在玩一件从小摸到大的玩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训练场另一头的轨道。
“小玖，速度调到最大。”
影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
轨道运转的声音变了。
从平稳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像某种高速旋转机械发出的嘶鸣。
圆形靶从轨道末端滑出来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从左向右掠过。
墨泽轩甩手。
飞镖从他指尖脱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
“叮。”
金属碰撞金属的脆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炸开，回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移动靶停住了。
确切地说，是被钉住了。
飞镖的镖尖穿透了靶心正中央那个红色圆点，深深扎进靶面后方的金属轨道里，将整个移动靶钉在原地。
靶心。
正中。
不是勉强擦边，不是略微偏离，是完完全全的、教科书级别的、连强迫症都挑不出毛病的正中。
飞镖的镖身还在微微颤动，深红色的塑胶鳍片在灯光下像一朵正在轻轻呼吸的花。
训练场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赵磊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
他见过用枪打移动靶的，见过用弓弩打移动靶的，甚至见过用弹弓打移动靶的。
但没见过用飞镖的。
更没见过用飞镖一镖钉穿移动靶的。
墨泽轩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还行。”
影叁站在他身后，桃花眼弯了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一点。
不是惊讶。
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像在说“看吧我家少爷厉害吧”的笑。
墨泽宸看着那个被飞镖钉在轨道上的移动靶，沉默了很久。
靶心正中央，飞镖的镖身微微颤动，深红色的鳍片在日光灯下像一朵收拢的花。
不是枪，不是弓弩，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远程武器。
是一枚飞镖。
一枚能在二十米外、以最大速度、精确命中移动靶心的飞镖。
墨泽宸转头看向弟弟。
墨泽轩已经走回摇椅边，坐下了。
他坐在摇椅里，往后一仰，摇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文件夹被他重新盖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睡着了、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的猫。
仿佛刚才那枚飞镖不是他扔的，仿佛“一镖钉穿移动靶”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