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双眼睛看着坐在藤编摇椅里、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看起来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的墨泽轩，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一截标尺一样纹丝不动的影玖，又看了看摇椅旁边那把孤零零的藤编椅。
“……小轩少爷。”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兵举起手，声音清脆，“我们坐哪儿？”
墨泽轩看了她一眼。
“地上。”
“……”
“软垫区，就是让你们坐的。”墨泽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识，“不然我为什么选这里？”
女兵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蓝色软垫——厚度目测超过五厘米，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海绵上。
确实比站着舒服。
她第一个坐下来，盘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讲座。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坐下了。
四十六个人在软垫区坐成一个半圆形，面对着中央那把藤编摇椅和摇椅里那个看起来像在度假的少年。
墨泽轩翻开文件夹，目光停在第一页的名单上，脑子里却在想其他的。
他坐摇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他看着面前那四十六张年轻的脸，脑子里两个小人还在打架。
教，还是不教？
教吧，他懒。
不教吧，签都签了。
墨泽轩靠在摇椅里，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慢悠悠的，像他此刻看起来的状态一样——懒散，漫不经心，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但他脑子里那架天平还在转。
砝码左边是“懒得动”，砝码右边是“签都签了”。
天平忽左忽右地晃着，就是不肯停下来。
“现在，你们自己去拿枪练，我看看你们的水准。”墨泽轩头也没抬的说道，“小玖，你看着他们，成绩晚点告诉我。”
墨泽轩说完这句话，摇椅又晃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浅灰色的羊绒大衣从他肩上滑下去一半，露出白色毛衣领口那截细白的锁骨。
四十六个新兵坐在软垫上，看着他们新来的教官——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毛衣、黑色帆布鞋的少年，此刻正把文件夹盖在脸上、以一种随时会睡着的姿态瘫在藤编摇椅里。
“他……睡着了？”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兵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不知道。”旁边的人摇头，“但文件夹好像真的盖在脸上了。”
赵磊坐在第一排，离墨泽轩最近。
他看着那张被文件夹遮住的脸、那只搭在扶手上白生生的小手、那根正在无意识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缓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不是睡着的节奏。
但墨泽轩确实是快要睡着了，昨晚和墨泽星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大清早又被墨泽宸叫醒。
不困才怪。
影玖站在摇椅旁边，看着文件夹下面那张已经放松到近乎昏睡的脸，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文件夹的边缘，往下拉。
墨泽轩的眼睛露出来一条缝，眼珠转了转，看了他一眼，又把文件夹往上盖了盖，盖得更严实了。
“……别吵。”
影玖收回手，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恢复成那截沉默的标尺。
影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文件夹边缘的温度。
他垂下手，军靴并拢，姿态纹丝不动，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张被文件夹遮住的脸上。
墨泽轩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浅灰色羊绒大衣从他右肩滑落，堆在摇椅扶手上，像一朵正在融化的灰色云。
训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四十六个新兵坐在软垫上，目光在摇椅和枪架之间来回弹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想动又不敢动的麻雀。
“在这坐着干什么？都去训练。”
墨泽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四十六个新兵齐刷刷站起来，速度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
“首长好！”
声音震得训练场的玻璃都在微微发颤，回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一颗颗无形的炮弹。
墨泽宸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肩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摇椅上那个把文件夹盖在脸上、羊绒大衣滑了一半、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的弟弟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向影玖。
又一个新面孔。
影玖站在原地，军靴并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纹丝不动。
他接收到了墨泽宸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和那天看影柒时一模一样，但更深，更沉。
墨泽宸从门口走进来，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军靴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像一颗颗被精确计算过落点的棋子。
他走到摇椅旁边，站定。
低头看着弟弟。
文件夹盖在脸上，浅灰色羊绒大衣从右肩滑落，堆在扶手上，
白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少年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睡着了、连被人靠近都没察觉的猫。
墨泽宸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文件夹的边缘，往上抬。
墨泽轩的眼睛露出来一条缝。
眼珠转了转，看到是墨泽宸，又闭上了。
右手抬起，拇指和食指圈起。
又是一声哨声。
与之前的哨声不同，这次的哨声带了点愉悦。
哨声落下的时候，训练场角落那扇侧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与影玖无声无息的出场不同，这次的人还没露面，笑声先到了。
“哟，这么大阵仗？”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年轻人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得像刚从酒吧出来。
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个好脾气的邻家哥哥。
但墨泽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不是看皮衣，不是看头发，是看眼睛。
那双眯成弯弯月牙的眼睛里，笑意是有的，但笑意下面压着的东西，和影柒、影玖如出一辙。
一样的锋利，一样的警觉，一样的不动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