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始上课前，我需要从你们里面挑几个人出来给我弄个摇椅。”
墨泽轩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训练场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瞬。
四十七双眼睛看着他，表情从“你在开玩笑”变成了“你怕不是在逗我们”，又从“你怕不是在逗我们”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怀疑和困惑之间的空白。
摇椅？
枪械基础课，新来的教官，站在训练场中央，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身后站着一个气场比教官还像教官的沉默男人——
然后他说要摇椅？
板寸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粗犷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里炸开：“摇、摇椅？”
“嗯。”墨泽轩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摇椅，能摇的那种。木头的最好，藤编的也行。要舒服，不然坐一节课腰疼。”
训练场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有人用拳头抵着嘴，发出含混的、被强行压住的咳嗽声。
板寸青年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毛衣、黑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到训练场里的云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养老的？”
“养老。”墨泽轩回答得干脆利落，“你们好好练，我看着就行。”
训练场里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不是那种放肆的、毫无顾忌的笑，是被“这人是认真的吗”的荒诞感击中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
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水面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的，随时会溢出来。
板寸青年没有笑。
他看着墨泽轩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又看了看站在训练场中央、像一截标尺一样纹丝不动的影玖，嘴角抽了抽。
“教官，”他把“教官”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试探，“你——认真的？”
墨泽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墨泽星歪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第一，我不喜欢教官这个称呼，你们可以和小玖一样叫我小轩少爷；其次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板寸青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人看起来确实像在开玩笑。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毛衣，黑色帆布鞋，站在训练场中央说要摇椅，身后还站着一个比他还像军人的沉默男人——
但那双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板寸青年在部队里待了快两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教官。
严厉的，温和的，废话连篇的，惜字如金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教官，站在四十七个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年纪大的新兵面前，用“我要摇椅”这种开场白，还能让整个训练场安静下来。
不是被吓的。
是被搞懵的。
“没人举手？”墨泽轩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那我点名了。”
他翻开那个巴掌大的文件夹，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一瞬。
“赵磊。”
板寸青年的身体绷了一下。
“到！”
声音大得像在打雷，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激起一串回响。
墨泽轩被这声“到”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羊绒大衣的下摆晃了晃，他伸手攥住衣角，稳住了。
“……不用这么大声。”
赵磊的嘴角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是，教官——不是，小轩少爷。”
墨泽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叫得还挺顺口”的微妙。
“你去给我找个摇椅来。木头的，藤编的也行。要舒服。”
赵磊站在原地，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迷彩服被撑得满满的。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看起来像一只被精心打扮过的瓷娃娃的少年，沉默了三秒。
“……去哪儿找？”
“去问首长。”
——
墨泽宸的办公室在训练楼顶层，窗外正对着训练场。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的身影。
赵磊敲门进来的时候，墨泽宸没回头。
“首长。”赵磊的声音比在训练场里小了很多，但依然带着那种天生的粗犷，“小轩少爷让我来……找个摇椅。”
墨泽宸端着咖啡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摇椅？”
“嗯。”赵磊挠了挠头，表情里写满了“我也觉得离谱但我不敢说”，“木头的，藤编的也行，要舒服。”
墨泽宸转过身，看着赵磊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沉默了一秒。
“库房里有，藤编的，拿去给他。”
赵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首长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
“……是。”
他转身要走，墨泽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赵磊。”
“到！”
“他让你们叫他什么？”
赵磊转过身，站得笔直：“小轩少爷。”
墨泽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
“叫了？”
“叫了。”
“顺口吗？”
赵磊想了想，表情微妙：“……还行。”
墨泽宸端着咖啡杯走回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以后就这么叫。”
赵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消化“首长让我给新教官搬摇椅”这件事。
他是在做梦吗？
库房在训练楼的一层，赵磊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木头、橡胶和清洁剂的陈年气味扑面而来。
货架上堆着各种训练器材——假人、垫子、沙袋、靶纸，角落里还有几箱没拆封的弹药。
赵磊的目光在货架间扫了一圈，最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藤编摇椅。
灰白色的藤条，扶手磨得发亮，坐垫是一块深蓝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白。
他看着这把不知道在库房里待了多少年的摇椅，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一只手就把摇椅提了起来。
藤编的，不重，但很占地方。
赵磊面无表情地扛着摇椅穿过走廊，走出大楼，穿过操场，走进训练场。
四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把摇椅放在软垫区正中央，放在影玖旁边。
赵磊放好摇椅，退后一步，转身看向墨泽轩，声音比刚才在库房里大了一倍：“小轩少爷，摇椅拿来了！”
墨泽轩走过来，在摇椅上坐下。
他往后一靠，摇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
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在他身后铺开，像一朵半开的花。
他把那个巴掌大的文件夹放在腿上，翻开第一页，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那四十六张表情各异的脸。
“好，开始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