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画面和他进去时没什么变化。
墨泽轩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
墨泽星靠在他身上,怀里抱着两只兔子。
薯片袋子放在两个人之间,已经空了大半。
电视里的纪录片从海洋切换到了沙漠,画面里是一只正在爬行的蜥蜴,皮肤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墨泽凛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轩,你签了?”
墨泽轩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嗯。”
墨泽凛转头看向墨泽宸,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说服他的”询问。
墨泽宸没有接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墨绿色的文件夹。
墨泽凛拿起来,翻开,看到最后一页“申请人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的“墨泽轩”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签得真随便。”
“嗯。”
墨泽凛看着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字,又看了看弟弟闭着眼睛、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平静表情,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
“你这签名,像是给文件签字签出来的。”
墨泽轩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二哥想多了。”
墨泽凛没有追问,但心里清楚——那个签名太熟练了。
一个从没上过班、没签过合同、没处理过公务的人,签名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那是一种长期、大量、重复签字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墨泽轩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墨泽凛在看那张表格,也知道墨泽凛从那个签名里读出了什么。
但他不打算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就是掩饰。
不解释,反而让对方拿不准。
墨泽凛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夹的边缘,目光从签名栏移到弟弟平静的睡颜上,又移回来。
那个签名他看了三遍。
不是确认,是在消化。
他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轩。”
“嗯。”
“你和星星的生日,是哪天?”
墨泽轩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靠枕垫在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
“几月几号?”
墨泽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查了这么久连这个都没查到?”的微妙嫌弃。
“十一月十七。在派出所填资料的时候没看见?”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敲了一下。
十一月十七。
不是调查报告上写的十一月十九。
差了两天。
“调查报告上是十九号。”
墨泽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墨泽轩点头,“我改的。”
“为什么?”
墨泽轩想了想。
“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星星。”
墨泽凛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敲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星星。
这句话从墨泽轩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墨泽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墨泽星从墨泽轩肩窝里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哥,你不用说的。”
“早晚都要说。”墨泽轩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与其让他们猜,不如直接告诉他们。”
墨泽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那些调查报告——海市福利院的记录、医院的记录、学校学籍卡上的信息,所有关于墨泽轩的出生日期,都是十一月十九日。
不是十九日。
是十七日。
差了两天。
就是这两天,把墨泽星整个人藏了起来。
如果有人按照“十一月十九日”这个日期去查,他们只会查到墨泽轩一个人。
没有人会想到还有一个孩子和他在同一天出生。
“你什么时候改的?”墨泽凛的声音有些发紧。
墨泽轩想了想。
“十岁的时候。”
“十岁?”墨泽凛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怎么改的?”
墨泽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猜”的狡黠。
墨泽凛盯着弟弟那张写满了“你猜”的脸,沉默了整整五秒。
“十岁的孩子,改不了那些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怎么做到的?”
墨泽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盒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家居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们有小壹啊。”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
“小壹是谁?”
墨泽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墨泽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墨泽星歪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就是小壹啊。”
“我问的是,他是谁,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小壹就是我们的管家呀。”
墨泽凛盯着弟弟那张写满了“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脸,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已经不只是跳了,是在打鼓。
“管家?”
“嗯。”墨泽轩点头,“管家的管,管家的家。”
墨泽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那些调查报告里写的——“墨泽轩,社会关系简单,几乎没有朋友”。
当时他觉得那是调查不全面。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不全面。
是那些“社会关系”,从一开始就被藏起来了。
被一个叫“小壹”的人。
“小壹现在在哪?”墨泽凛问。
墨泽轩把牛奶盒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态放松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在外面。”
“外面哪里?”
墨泽轩想了想。
“不道啊,可能在京城,可能在海市,可能在边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可能在军部。”
墨泽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
墨泽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
“你说什么?”
墨泽宸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挤着、硬生生从喉咙里推出来的。
墨泽轩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大哥一眼,又闭上了。
“我说,‘可能’在军部。”他把“可能”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强调什么,“可能不在,可能也在。”
墨泽宸盯着弟弟那张闭着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的脸,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的影卫,在军部?”
“大哥,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墨泽轩睁开眼,看着墨泽宸,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可能’这个词,在法律上不构成事实陈述。”
墨泽宸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被弟弟用“法律上不构成事实陈述”这种话堵了回来。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说“法律上不构成事实陈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背的,是懂的。
“你懂法?”
墨泽凛不敢置信。
“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