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树。
他叫沈淮,是墨泽宸在部队里最得力的下属,军衔不低,手上沾过血,枪法准得能在三百米外打中一枚硬币。
此刻他被一个蹲在地上戳假人眼睛的少年盯得后背发毛。
“我没别的意思。”沈淮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强行掰弯的钢板,“我就是说你看起来……年纪小。”
墨泽星要是在这儿,大概会说“你说我哥年纪小?我哥比我还大十分钟呢”。
但墨泽轩不是墨泽星。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整理自己的毛。
“年纪小怎么了,你看不起我?”
沈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对上那双还泛着红、却已经带上了几分狡黠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
“你——”他眯了眯眼,“装的?”
墨泽轩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什么装的?”
“哭。”
“哭什么?”墨泽轩眨了眨眼,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眶里的红已经开始退了,“你看错了,我才没有哭。”
沈淮盯着他看了三秒。
确实算不得哭,眼泪都还没有掉下来。
但刚刚那副撇嘴巴、眼眶红红的的样子,任谁看都会觉得要哭了。
沈淮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墨泽宸。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弟弟是个戏精你知道吗”。
墨泽宸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接收了这道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训练场中央,弯腰捡起那个被墨泽轩踹飞的假人,扛在肩上,放回原位。
“沈淮。”他把假人放好,拍了拍手,转过身,“带他去靶场。”
沈淮的眉毛动了一下:“靶场?”
“嗯。”
“他?”
“嗯。”
沈淮的目光在墨泽轩身上又扫了一遍。
牛仔背带裤,浅灰T恤,帆布鞋,蹲在地上戳假人眼睛的手白白嫩嫩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靶场的人。
“他会开枪吗?”沈淮问。
墨泽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摇了摇头:“不会。”
沈淮看向墨泽宸,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听到了吧他说不会”的期待。
墨泽宸没看他,只是走到墨泽轩面前,弯腰把他背带裤另一根也滑下来的肩带捞回去,扣好。
“不会就学。”
“……不要。”
“这话没用。”
“大哥你欺负人。”
墨泽轩的嘴巴再一次向下撇。
墨泽宸捏住了他的下巴。
“这招没用。”
墨泽轩被捏着下巴,嘴巴还保持着往下撇的弧度,但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我好委屈”变成了“这招居然不管用了”的微妙僵硬。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那点还没干透的湿意慢慢蒸发掉了,眼眶里的红也退得干干净净。
“大哥。”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不再带那个软糯的尾音,“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墨泽宸语气平淡,“眼神没藏好。”
墨泽轩听到“眼神没藏好”这四个字,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墨泽宸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到。
“什么眼神?”
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得逞的眼神。”墨泽宸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你每次装哭的时候,眼睛都在笑。”
墨泽轩沉默了。
他摸了摸被捏红的下巴,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
“你看错了。”
“没看错。”
“看错了。”
“沈淮。”墨泽宸转向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他刚才装哭的时候,眼睛是不是在笑?”
沈淮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对兄弟拌嘴,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没注意。”
墨泽轩抬起头,看了沈淮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你看,有人给我作证”的理直气壮。
墨泽宸看着弟弟那副“有人给我作证”的得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走吧,靶场。”
墨泽轩被他推着后脑勺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拖沓得像一只被赶着出门散步但不情愿的猫。
后衣领还被墨泽宸的另一只手轻轻攥着。
靶场在训练楼的负一层。
走下楼梯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地面上的干燥、混着青草和尘土的气味,变成了地下的冷、混着金属和火药残留的涩。
那种味道像一层薄薄的霜,贴在鼻腔里,凉丝丝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墨泽轩的鼻子皱了皱。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沈淮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掏出身份卡刷了一下,又按下指纹,门才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隔开的射击位,每间都有厚厚的防弹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的人正在射击。
墨泽轩跟在沈淮后面,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射击位。
有人在打手枪,有人在打步枪,有人趴在地上打狙击枪。
枪声从隔音玻璃后面传出来,变成沉闷的、被压缩过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他走到一间空着的射击位前,站定。
沈淮走进去,从墙上取下一把手枪,放在桌上。
黑色的,枪身泛着冷光,在日光灯下像一条蛰伏的蛇。
“这是九毫米手枪,后坐力不算大,适合新手。”沈淮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武器介绍,“你先看看,不着急拿。”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把枪,没有伸手。
这枪好丑,一点都不好看。
这是墨泽轩看到枪的第一反应。
墨泽轩盯着桌上那把黑色手枪看了三秒,伸手用指尖戳了戳枪管。
凉的,硬的,手感不太好。
虽然他不怎么碰枪。
但他还是觉得没有小叁他们出完任务带回来的“特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