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看着那个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歪歪斜斜躺在软垫上的假人，沉默了三秒。
“你用踹的。”
“嗯。”墨泽轩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拖不动，踹得动。”
周砚转头看向墨泽宸。
墨泽宸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正在寻找出口。
周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穿着牛仔背带裤、肩带滑了一根、表情写满了“我不想练你别逼我”的少年。
“你在家也这样？”
“哪样？”
“偷懒。”
墨泽轩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这不叫偷懒，我只是不想动。”
周砚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气到一定程度反而觉得好笑的生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墨泽宸。
“你不管？”
墨泽宸没理他，伸手把墨泽轩滑下来的背带裤肩带捞回去，扣好，然后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跑两圈。”
“不跑。”
“一圈。”
“不跑。”
“半圈。”
墨泽轩想了想。
“半圈可以。”
墨泽宸收回手，退后一步。
墨泽轩从训练场边缘开始跑。
速度不快，步伐不大，但节奏很稳，呼吸均匀，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在低速运转。
周砚看着他的跑步姿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练过。”
墨泽宸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追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怎么看出来的？”
“呼吸。”周砚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步频，落地的方式。没练过的人跑不了这么稳。”
墨泽宸没接话，只是看着弟弟跑完半圈，在训练场对面停下来，转过身，朝这边挥了挥手。
“跑完啦！”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回响，又软又糯。
墨泽宸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就这个样子。”周砚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你知道他练过？”
“猜的。”
“猜的？”
“嗯。”墨泽宸收回目光。
周砚沉默了几秒。
“他多大？”
“十九。”
“十九岁。”周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重新落在训练场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十九岁，练过的，装没练过。”
墨泽宸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想说什么”的询问。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墨泽轩从对面慢悠悠地走回来，步伐懒散得像在散步，和刚才跑步时的稳定姿态判若两人。
“演得不错。”周砚说。
墨泽轩走到他们面前，仰起脸，眨了眨眼。
“演什么？”
周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从训练场边缘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墨泽轩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回去。
“谢谢。”
周砚看着那圈被舔掉的水渍，沉默了一秒。
“……不客气。”
墨泽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墨泽轩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墨泽宸手里。
墨泽宸低头看了看那团皱巴巴的纸巾，默默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扔了。
周砚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在家也这样？”
“哪样？”墨泽宸走回来。
“他擦完嘴的纸塞给你。”
“嗯。”
周砚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可是上将。”
“在家里，不是。”
周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墨泽宸没有解释。
墨泽轩站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大哥，可以回家了吗？”
“等会儿。”
“等多久？”
墨泽宸看了看手表。
“二十分钟。”
“做什么？”
“等个人。”
……
二十分钟后，训练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走进来，步伐很快，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眉眼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那双眼睛在扫过训练场、落在墨泽轩身上时，顿了一下。
墨泽轩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那个小一号的假人的眼睛。
橡胶做的眼睛被戳得凹进去又弹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戳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军装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戳假人眼睛的少年，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才会有的沙哑。
墨泽宸点头。
“嗯。”
“不像。”
“哪里不像？”
军装年轻人的目光在墨泽轩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牛仔背带裤，浅灰T恤，黑色帆布鞋，蹲在地上戳假人眼睛，像一只找到了新玩具的猫。
“太小了。”他说，“太瘦了。看起来像没断奶。”
墨泽宸没接话。
墨泽轩从假人眼睛上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眨了眨眼。
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撇，墨泽轩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过程，是一瞬间的事。
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灯光透过薄薄的泪膜折射出来，亮得惊人。
眼眶里很快蓄满了泪水。
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门口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嘴唇微微颤抖着，下巴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猫。
“……你说我像没断奶。”
声音软得发颤，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被欺负了却不敢还嘴的委屈。
周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眼眶红红、嘴唇微微颤抖的少年，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是被吓到了。
是被“这么大人了还哭”这件事弄得不知所措。
他转头看向墨泽宸，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弟弟是不是有点问题”。
墨泽宸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认识这个弟弟才几天，但这种“变脸”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了。
不新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