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霖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浅粉色卫衣的身影牵着林芫的手越走越远。
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拼图玩家突然发现少了一块关键碎片时的思索。
“凛哥。”
他叫住了正要跟上去的墨泽凛。
墨泽凛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双胞胎？”陆霖逸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之前没听你们提起过。”
“我们也是刚知道。”墨泽凛的语气平淡，但提着购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他叫我老男人。”陆霖逸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上一个这么叫我的，是你另一个弟弟。”
墨泽凛沉默了一秒。
“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一字不差。”陆霖逸的目光越过墨泽凛的肩膀，追着那个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浅粉色身影，“油嘴滑舌的老男人。八个字，连语气都一样。”
墨泽凛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一样。
因为那句话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说的。
在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墨泽星像炸毛小猫一样、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油嘴滑舌的老男人”。
那是他第二次见陆霖逸。
第一次是在宴会上。
此刻在商场走廊里，墨泽星穿着浅粉色卫衣、抱着同一只兔子、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八个字。
不是巧合，是陆霖逸没认出来。
墨泽凛的手指在购物袋提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双胞胎嘛，说话像很正常。”
他转身要走，陆霖逸的身影又从身后追上来。
“凛哥。”
墨泽凛停住，没有回头。
“他们俩，性格差很多吧？”
墨泽凛沉默了两秒。
“嗯。”
“小轩冷淡，星星活泼？”
墨泽凛转过头，看着陆霖逸那张写满了“我在套话”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对我们家的事，倒是很关心。”
陆霖逸笑了笑，那笑容坦然得不像被拆穿了心思的人。
“兄弟嘛，关心一下弟弟们，应该的。”
墨泽凛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霖逸。”
“嗯？”
“星星刚回来，什么都不懂。你别打他主意。”
陆霖逸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凛哥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坏人。”
墨泽凛没有再接话，转身追上了林芫和墨泽星的脚步。
陆霖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的手指在西装裤袋里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
“逸哥。”秦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什么呢？”
陆霖逸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秦安。”
“嗯？”
“上次让你查的，查得怎么样了？”
秦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墨家小少爷的底细？”秦安压低声音，“查了，能查到的都在资料里了——海市福利院，辍学打工，换过十几份工作，住过筒子楼……没什么特别的。”
陆霖逸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假的。”
秦安愣住了：“假的？”
“那些资料，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陆霖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为了藏住另一个人。”
秦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另一个人？”
“双胞胎。”陆霖逸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急不缓，“墨家丢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墨泽轩，一个叫墨泽星。我们查到的，只是墨泽轩一个人的假信息。而墨泽星——完全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秦安快步跟上去，消化了好几秒才开口：“所以刚才那个抱着兔子的——”
“是墨泽星。”陆霖逸的嘴角弯了一下，“说我油嘴滑舌老男人那个，是他。在宴会上和我打交道的，也是他。在办公室里炸毛的，也是他。拍卖会上那个才是墨泽轩。”
秦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他们兄弟俩，一直在换着来？”
“嗯。”陆霖逸走进电梯，按下B1层，“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今天在商场遇到，我可能还要很久才能发现。”
秦安跟进去，看着陆霖逸那张平静的脸，小心地问：“逸哥，您……不高兴？”
陆霖逸靠在电梯壁上，桃花眼半阖着，嘴角那抹弧度还在。
“不高兴？”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不，我挺高兴的。”
秦安没懂，但没敢再问。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五跳到四，跳到三，跳到二。
陆霖逸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穿着浅粉色卫衣、抱着兔子、仰着脸说“你的眼睛好看”的身影。
“秦安。”
“嗯？”
“我之前说，那桩娃娃亲不能算。”
秦安点头：“您说过。”
电梯到了B1，门开了。
陆霖逸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现在，”他顿了顿，“我再想想。”
秦安站在他身后，看着陆霖逸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跟在陆霖逸身边快十年了，从高中的同学做到现在的特助。
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说过“我再想想”。
从来没有。
陆霖逸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犹豫。他说“不”就是不，说“行”就是行，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
但今天，他说“我再想想”。
为了一个穿着浅粉色卫衣、抱着兔子、说他“油嘴滑舌”的少年。
秦安把手插进裤袋里，跟了上去。
……
商场三楼的餐厅里，墨泽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他低头吹了吹，吸溜了一口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陆霖逸的车还停在停车场出口的位置，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墨泽星知道他在看。
那双桃花眼透过多层镀膜的玻璃，和商场三楼的落地窗，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细而韧，从停车场一直牵到他的后脑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