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墨泽宸收拾碗筷,墨泽凛擦桌子,墨泽轩和墨泽星窝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盒冰牛奶,用吸管慢慢地喝。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观众在笑,但客厅里没有人笑。
墨泽星喝了几口牛奶,忽然开口:“哥。”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墨泽轩的手指在牛奶盒上轻轻敲了一下。
“回哪儿?”
“筒子楼。”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墨泽凛擦桌子的手停了。
墨泽宸洗碗的手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沙发,但谁都没有说话。
墨泽轩没有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牛奶盒,盒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沁进指腹。
“你想回去了?”他问。
墨泽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但大橘它们该喂了。”
墨泽轩沉默了几秒。
“你想它们了。”
陈述句。
墨泽星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嗯嗯。”墨泽星点头,“可以把大橘它们接到这里吗?”
墨泽轩放下牛奶盒,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问二哥可不可以。”墨泽轩顿了一下,“不过应该不太能,这里有点小。”
墨泽星从沙发上探出身子,越过墨泽轩的肩膀,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墨泽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答应但我还是要试试”的狡黠。
“二哥,这里有点小,放不下大橘它们。”墨泽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在试探。
墨泽凛擦桌子的动作没停,但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这里有点小”的问题,是“大橘它们”到底是什么的问题。他想起两个弟弟在宠物用品店里的对话——大橘、大白、大蛮、大棕、大灰、大黑、大花、大红。
八个名字,八只“宠物”。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它们多大?”墨泽凛放下抹布,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目光在墨泽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墨泽轩。
墨泽星和墨泽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询问、确认、犹豫、最终的决定。
墨泽轩微微点了一下头。
墨泽星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到玄关,从鞋柜旁边的抽屉里翻出手机,又啪嗒啪嗒跑回来,重新窝进沙发里,靠在墨泽轩身上。
他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手机,把屏幕朝向墨泽凛。
屏幕上是张照片。
一只橘黄色的“猫”趴在阳光下,金黄色的毛皮闪闪发亮,黑色的条纹像墨迹一样蜿蜒。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光是趴着不动,那具庞大的身躯就占满了整张照片的构图。
但它的表情是温和的,眼睛半睁半闭,下巴搁在两只交叠的前爪上,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巨型猫咪。
墨泽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手机递给正在洗碗的墨泽宸。
墨泽宸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这是老虎。”墨泽宸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星从沙发上探出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
“不是老虎,是大橘。大橘是猫。”
墨泽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手机,屏幕上那只橘黄色的“猫”正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温顺得不像话。
“猫不长这样。”
“大橘长这样。”墨泽星理直气壮,“它就是猫,只是比别的猫大一点点。”
“一点点?”墨泽凛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那只“猫”旁边的地上有一双拖鞋,是墨泽轩的,深蓝色,卡通猫耳朵。
那双拖鞋在照片里显得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那只“猫”的一个爪子,就比那双拖鞋大了整整两圈。
墨泽凛闭了闭眼。
“它多大?”
墨泽星歪了歪头,想了想。
“体长两米二左右,体重两百公斤上下。好久没量了,可能又长了一点。”
墨泽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转头看向墨泽轩。
墨泽轩靠在沙发上,表情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你养的?”
“嗯。”墨泽轩点头,“捡的。”
“在哪儿捡的?”
“路边。”
墨泽凛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
“路边捡了一只老虎?”
“它当时很小。”墨泽轩的语气依旧平淡,“比星星的兔子大不了多少,身上有伤,趴在路边的纸箱里,箱子上写着‘请带走我’。我就带走了。”
墨泽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墨泽轩的认知里,“路边捡了一只老虎”和“路边捡了一只流浪猫”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需要帮助的生命,都值得被带回家,都值得被好好养大。
他想起资料里写的那些年份——六岁被领养,八岁养父母意外去世,送回福利院。
两年。
这个弟弟只被人“拥有”了两年,就被还回去了。
也许正是那段短暂的、被“拥有”过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被抛弃”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在路边看到一只被遗弃的幼虎时,没有报警,没有离开,只是弯腰把纸箱抱起来,带回家。
墨泽凛没有再问,重新坐回沙发上。
墨泽宸把手机还给墨泽星,走回厨房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墨泽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墨泽轩身上,抱起那只浅棕色的兔子,把兔子的耳朵捏了捏。
“二哥,大橘很乖的,不咬人,不拆家,就是吃得有点多。一天要吃十几斤肉,牛肉鸡肉都行,不吃猪肉,它嫌腻。”
墨泽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天十几斤肉。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然后把这个数字暂时放到一边。
“大白呢?”他问,“大白也是老虎?”
墨泽星点头,又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另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只纯白色的“猫”,通体雪白,只在额头上有几道浅灰色的条纹。
它的体型和大橘差不多,但姿态更优雅,四肢修长,尾巴蓬松,像一团会移动的云。
照片里它正躺在一张灰色地毯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表情惬意得像在做梦。
“大白是我养的。”墨泽星说,“它比大橘还乖,就是有点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墨泽凛看着照片里那只肚皮朝天的白色孟加拉虎,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