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墨泽衍站在沙发旁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墨泽凛从楼梯口走回来，在墨泽星对面的茶几边缘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弯腰，平视着弟弟的眼睛。
“星星，看着二哥。”
墨泽星从兔兔的肚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缕一缕的，像两把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
“你现在在哪儿？”
墨泽星眨了眨眼，目光从墨泽凛脸上移开，扫过客厅——墨泽宸靠在沙发上，墨泽钰端着水杯，墨泽衍站在旁边，墨泽轩坐在他身边。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
“在家。”
“谁在家？”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哥哥。”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稳的节拍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还有呢？”
墨泽星的目光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玄关的方向。
门关着，鞋柜上那串备用钥匙还在，深色的木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了。”
墨泽凛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男人不在。”墨泽星把脸埋回兔兔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他回家了吧。”
墨泽衍终于没忍住，弯腰伸手在墨泽星头顶揉了一把，力道很轻，但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头顶。
“他在楼下等了你两个小时。你洗澡的时候他走的。
墨泽星从兔兔的肚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
“他等星星了？”
“嗯。”
墨泽星又把脸埋回去了，但这一次，兔兔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在笑，只是不想让人看到。
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墨泽钰放下水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墨泽星面前，弯腰，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不烧。”他直起身，把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拿下来。
墨泽星眨了眨眼，目光从墨泽钰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上。
“哥哥的牛奶。”
他伸手把牛奶盒拿过来，晃了晃，还有小半盒。
他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皱了皱眉。
“不冰了。”
“你哥喝了半天了，能不不冰吗？”墨泽衍在旁边没好气地说，“你要喝我去给你拿新的。”
墨泽星摇了摇头，把牛奶盒放回茶几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白色睡衣的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奶渍，和墨泽轩T恤袖口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墨泽衍看了一眼那两个对称的奶渍，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两个真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墨泽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
外面的夜色很深，花园里的路灯将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墨画。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背挺直，像一棵种在窗边的树。
墨泽凛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线。
墨泽钰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医学期刊，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默背某台手术的步骤。
墨泽衍没有坐，他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看着两个弟弟。
墨泽轩和墨泽星挨在一起，一个穿白色T恤，一个穿白色睡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写着完全不同的表情。
一个平得像没有风的湖，一个挂着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眼眶和鼻尖。
墨泽衍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墨泽轩头顶也揉了一把。
墨泽轩被揉得脖子一缩，偏头看了四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干嘛”的疑惑。
墨泽衍理直气壮：“我揉了星星，也得揉你。”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影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窗帘旁边的阴影里消失了，影玖还站在原地，深灰色战术夹克的拉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墨泽轩身上，没有移开过。
墨泽星靠在墨泽轩肩上，兔兔被他抱在怀里，长耳朵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垂在墨泽轩的大腿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即将合拢翅膀的蝴蝶。
“哥哥。”
“嗯。”
“星星明天想吃芒果千层。”
“让四哥买。”
“四哥说给星星买。”
墨泽衍在旁边点头：“买，买最大份的。”
墨泽星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
他把脸埋进墨泽轩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有人听清。
墨泽轩没有问，只是伸手在弟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月光和屋内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墨泽宸站在窗边，墨泽凛站在他旁边，墨泽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墨泽衍站在沙发旁边，影玖站在客厅角落。
墨泽轩和墨泽星缩在沙发上，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修补好了之后、正在慢慢凝固的安宁。
墨泽星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噩梦。
……
早上，墨泽星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烫烫的。
他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光斑追着他的脸移了移，他又埋，它又追。
墨泽星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兔兔在，绒毛蹭着他的指尖，软乎乎的。
哥哥不在。
床单冰凉，没有余温。
墨泽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百叶窗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条纹，像斑马线。
他揉了揉眼睛，把那层刚睡醒的雾抹掉，抱着兔兔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墨泽轩的笔迹，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过的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牛奶在冰箱，包子在锅里。吃完再出门。别乱跑。”
墨泽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纸条叠了叠，塞进枕头底下，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抱着兔兔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尽头的落地窗涌进来，将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
经过墨简言房间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空了。
床单被撤走了，枕头不见了，衣柜门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窗帘被拉开了，阳光涌进来，将空荡荡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墨泽星站在门口，抱着兔兔，歪着头看着那个空房间。
看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楼梯。
楼下有人在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