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墨泽宸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他的文件合着放在茶几上,旁边的咖啡杯空了,杯底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深褐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墨泽凛站在落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夜色很深,花园里的路灯将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墨画。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着墨泽轩从厨房方向走过来。
赤着脚,白色T恤的下摆皱成一团,墨绿色家居裤的裤腿卷了一道,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手里还拿着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盒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怎么不穿鞋?”墨泽凛的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忘了。”
墨泽凛看着他,没有说“去穿鞋”,也没有说“地上凉”,只是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深蓝色的卡通猫拖鞋,走回来,放在墨泽轩脚边。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抬头看了看二哥,把脚伸了进去。
尺码刚好。
“谢谢二哥。”
墨泽凛没有说话,走回落地窗前,重新看向窗外。
墨泽宸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像刚才那样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在部队里才会有的、沉甸甸的严肃。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份合着的文件,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小轩。”
“嗯。”
墨泽轩在沙发上坐下,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盘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松松垮垮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但墨泽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刚才在厨房,跟小玖说什么了?”
墨泽轩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
“没说什么。”
墨泽宸看着他,那双军人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耐心的等待。
不是审犯人,是在等一个他不想撒谎的弟弟说实话。
墨泽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向天花板那盏吊灯。
灯没开,吊灯上的水晶挂饰在窗外路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斑。
“小轩。”
“……说了明天的早餐。”
墨泽宸的手指在文件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早餐?”
“嗯。”墨泽轩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大哥,表情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伍说明天包新馅的包子,我问了他是什么馅的。”
“什么馅?”
墨泽轩想了想:“他说保密。”
墨泽宸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到。
不是笑,是那种“你编得还行但我知道你在撒谎”的了然。
但他没有拆穿。
……
墨泽钰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家居服,深蓝色的,领口敞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深蓝色的面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下楼梯,步伐不急不缓,和在手术室里一模一样。
“星星醒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墨泽钰脸上。
“他做噩梦了。”墨泽钰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哭醒的。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抱着兔兔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问我去哪里了。我说我在楼下,他让我在房间里等他睡着再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墨泽衍第一个站起来,赤着脚就往楼上跑。
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墨泽钰没有拦他,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墨泽凛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二楼的方向,没有上去,也没有坐下。
墨泽宸靠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上。
墨泽轩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盒已经不怎么冰的牛奶,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影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牛奶盒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很乱,像是有人在琴键上胡乱按了几下。
影玖站在他身后,深灰色战术夹克的拉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
但他看到了墨泽轩敲牛奶盒的节奏。
七下,节奏凌乱,没有规律。
这是小轩少爷烦躁时的习惯。
上一次出现,是两年前,暗阁有人闹事,死了七个人。
那次之后,小轩少爷把暗阁关了两年。
……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墨泽衍走在前面,墨泽星被他抱在怀里,兔兔被夹在两个人之间,浅棕色的绒毛从墨泽衍的手臂旁边挤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墨泽星换了睡衣。
不是之前那件浅蓝色的,是一件白色的,领口绣着一只浅棕色的兔子,和兔兔一模一样。
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趴在墨泽衍肩上,脸埋在四哥的颈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红红的耳朵尖。
墨泽衍把他抱到沙发上,放在墨泽轩旁边。
墨泽星一落座就往墨泽轩身上靠,脑袋歪在哥哥肩膀上,兔兔被他抱在怀里,长耳朵从臂弯里垂下来,扫着墨泽轩的大腿。
“哥哥。”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软又糯,尾音拖得很长。
“嗯。”
“星星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墨泽星把脸埋进兔兔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梦到星星一个人在擂台上,那个人好大只,星星打不过。哥哥不在,大哥不在,二哥不在,三哥不在,四哥不在,老男人也不在。星星喊你们,没有人应。星星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