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长。”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人事档案,“也就是说,你们这群人里,说了算的不是你?”
墨泽轩歪头,姿态里没有墨泽星那种天真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懒散的、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的漫不经心。
“小壹平时不管我们,他负责管事。”
“管什么事?”
“所有事。”
墨泽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带着一种“你不懂没关系,我懂就行”的笃定。
墨泽凛看着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白问。
墨泽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简言。
那份文件还举在半空中,白色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字迹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简言。”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这是最后通牒”的重量,“你选哪个?”
墨简言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害怕的那种抖了,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冷却的那种抖。
额角那道被创可贴盖住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上的字——城南,巷北路14号,华天公寓,5A栋305室。
地址写得很详细,详细到门牌号都印得清清楚楚。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了。
在他把墨泽星骗进暗阁之前,这份文件就已经准备好了。
墨简言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被彻底看穿了之后、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那种笑。
“你们早就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知道我会这么做。”
墨泽凛没有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墨简言的笑声更大了,大到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大到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次没有流泪。
眼泪已经流干了。
“你们知道我会对星星下手,所以你们提前准备好了这份文件。”他把那份文件从墨泽凛手里接过来,手指还在抖,但握得很紧,“你们就等着我动手,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从家里赶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从墨泽凛脸上移到墨泽宸脸上,又从墨泽宸脸上移到墨泽轩脸上。
最后落在墨泽轩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你刚才说那些话——‘送监狱’、‘黑户’、‘玩伴’——你是在逼我选公寓。”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轩没有否认。
他坐在地毯上,画板搁在膝盖上,手里转着那支深灰色的笔,笔帽上的银色夹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墨简言,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了然。
“你选了。”
墨简言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自己攥出褶皱的文件,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压碎。
他选了吗?
他没有说“我选公寓”,但他接了文件。
这就是选择。
墨简言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客厅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种混合了红茶和木质家具的气味,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墨家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把文件叠了叠,塞进口袋里。
“我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是一种烧干了之后、连灰烬都冷透了的平静,“但你们记住,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你们把我赶走的。”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的东西呢?”
“已经让人送到公寓了。”墨泽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证件、衣物、学习用品,都在那边。公寓的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上。”
墨简言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把钥匙。
银色的,小小的,在一串钥匙里显得单薄又孤独。
他换鞋的时候,手还在抖。
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他推开门,初秋的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桂花香气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像某种有节奏的心跳。
墨泽轩还坐在地毯上,画板搁在膝盖上,墨简言的肖像画已经画完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在空白处继续画着什么——线条很轻,一笔一笔的,像在勾勒某个还没成型的轮廓。
影叁从窗帘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在墨泽轩身后站定。
桃花眼弯着,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安静的表情。
影玖依然站在墨泽轩身侧,深灰色战术夹克的拉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截沉默的标尺。
墨泽衍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深灰色的T恤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星星睡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什么,“洗完澡就睡了。连故事都没听。”
墨泽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杯凉透的红茶上,没有接话。
墨泽衍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墨简言呢?”他放下水瓶,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走了。”墨泽钰说。
墨泽衍的手指在水瓶上顿了一下,没有再问。
客厅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真空。
墨泽轩把笔放下了。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因为盘坐太久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低头揉了揉,动作懒洋洋的,然后赤着脚走向厨房。
影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墨泽凛的目光追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今天不对劲。”
墨泽宸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上。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星星出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没着急,没担心,甚至没问一句‘星星在哪’。他只是一直在画画。”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了。
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