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像是有人在琴键上胡乱按了几下。
墨泽宸认识这个动作。
这是墨泽轩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线,每一条都需要他分出精力去处理、但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想的那种——专注的散漫。
“小轩。”
“嗯。”
“你今天来军部,不是因为我叫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轩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
“你不是叫我来当教官的嘛。”
“教官的事不急。”墨泽宸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今天来,是因为你有话想问我。”
墨泽轩歪头。
“大哥想多了。”
墨泽宸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弟弟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那种目光更像是一种更耐心的、在等一只受惊的猫自己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见过太多次了。
墨泽轩每次想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不会直接说。
……
墨泽轩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声控灯在他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条走廊照得像一间巨大的冷藏室。
墙壁是浅灰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灯光下都变成了灰白色。
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被墙面吸收,几乎没有回响。
走了十几步,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
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操场尘土气味的风。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风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扬了扬。
他靠在窗台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白色的烟盒,没有图案,没有logo,干净得像一块刚从流水线上拿下来的白板。
这是小伍塞进他口袋里的,什么时候塞的、怎么知道他今天想抽的,他没问。
小伍从来不会在他不想抽的时候给他烟,也从来不会在他想抽的时候让他找不到。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打火机是银色的,很薄,是影叁送的新年礼物,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发亮。
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的瞬间,他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瞬。
烟点燃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来,被窗外的风吹散,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扭曲的、转瞬即逝的白色线条。
他靠在窗台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
从四楼的高度看下去,操场上的新兵像一排排移动的小点,口号声从地面传上来,经过四层楼的距离和玻璃窗的过滤,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嗡鸣。
远处是灰白色的建筑群,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秋日的阳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远处的轮廓,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但他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好几件事。
那边有人逃出来了。
国际第一狱,最高级别的安防系统,从建成到现在,从来没有犯人成功越狱过。
那些被关进去的人,要么是能力极端危险的特殊能力者,要么是手上沾了太多血、放出去会引发恐慌的普通人。每一个都被评估过、研究过、针对性地设计过关押方案。
有人逃出来了。
怎么逃的?谁放他出来的?还是他自己有那个能力?
但那人不管逃到哪,墨泽轩都能抓住他。
毕竟中了记号弹的人,还没有一个能真正意义上的逃脱。
墨泽轩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
烟草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混着一点点焦糖的甜——是小伍惯常买的那个牌子,口感偏淡,但后劲很足。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墨泽宸说“特殊能力者会被重点监控”。
明面上是自愿登记,实际上不登记的会被盯上。
那他和星星算什么?
他们没有登记过。
主要还是不想。
他俩属于特殊中的特殊。
墨泽轩把烟灰弹在窗台外面,灰白色的烟灰在风中散开,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云。
特殊管理局那边有影壹,暂时不会有问题。
但影壹只能挡住明面上的调查,暗地里呢?那些藏在各个角落里的、不属于任何机构的眼睛,他们看到了什么?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把烟蒂掐灭在窗台边缘的金属框上,黑色的焦痕留在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他把烟蒂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出去。
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消息通知堆了好几屏。
最上面是影肆发来的。
【小肆:小轩少爷,逃犯的初步定位已经出来了,目前在京城西北方向的山区。影壹已经带人过去了,但那边地形复杂,可能需要时间。】
墨泽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小轩:查出他怎么逃出来的。不要只是围墙和监控,我要知道是系统漏洞,还是内部有人。】
【小肆:明白。】
他把聊天框往上翻,看到影贰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小贰:小轩少爷,暗阁第一场的观众名单整理出来了,其中有几个名字值得注意。陆氏集团的人。还有一些特殊管理局的工作人员。】
墨泽轩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
特殊管理局的人去暗阁做什么?
暗阁虽然是赌场,但不是普通的赌场。
那里打的不是黑拳,是生死。
赌的不是钱,是命。
普通人去那里是为了刺激,有钱人去那里是为了找乐子,但特殊管理局的人去那里——
他们是在找人。
找那些在擂台上、在观众席里、在那些阴暗角落里,不小心暴露了能力的特殊能力者。
墨泽轩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大衣口袋里。
得派人看着,不能让星星的玩具少了。
他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烟灰,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紧不慢,像某种有节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墨泽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文件。
台灯的光落在他肩章上,将星星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墨泽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回来了?”墨泽宸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