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墨泽衍的。
“……不是,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那好歹也是我弟,我去看他怎么了?”
第二个声音是墨泽凛的,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通知。
“他在ICU,你现在去也见不到人。”
“那我也得去啊!万一他醒了呢?”
“他没醒。医生说至少要三天。”
墨泽星站在楼梯拐角,抱着兔兔,没有继续往下走。
ICU。
没醒。
三天。
他们在说墨简言。
墨泽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楼梯下面,墨泽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不是心疼他。我就是……他在墨家待了十几年,说走就走了,出了事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没有人接话。
墨泽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昨晚在城南出了车祸,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保不住了,截肢。”
墨泽衍的声音卡了一下。
“截肢?”
“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墨泽星站在楼梯拐角,抱着兔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兔兔的耳朵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车祸。
截肢。
右腿。
粉碎性骨折。
这么巧?
他昨天刚被墨简言送去暗阁,墨简言昨晚被审问完离开就出了车祸?
墨泽星想了一下就不想了。
哥哥说过,不要为了不相干的费脑子。
“哥哥?你在哪?”
墨泽星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从床上起来、找哥哥的样子。
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对话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墨泽衍第一个抬起头,看到墨泽星站在楼梯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领口的兔子绣花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兔兔被他抱在怀里,长耳朵垂下来,随着他下楼的步伐轻轻晃动。
头发翘着好几撮,像一丛没被驯服的野草,赤着的脚踩在木质台阶上,脚趾微微蜷缩。
“醒了?”墨泽衍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在楼梯口接住他,弯腰把他从台阶上捞起来,像抱一只不太配合的猫,“睡得好不好?”
墨泽星趴在他肩上,脑袋歪向一侧,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糯的,尾音拖得很长:“好……星星梦到吃芒果千层了,好多好多芒果,堆得高高的,比星星还高。”
墨泽衍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掌心按在他后背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睡衣面料下少年单薄的脊背。
“那等会儿四哥给你买,比梦里的还大。”
“要最大份的。”墨泽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最大份的。”
墨泽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粥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被墨泽衍抱在怀里的墨泽星,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刚睡醒的小猫:“星星,来喝粥。今天是你爱吃的南瓜粥。”
墨泽星从墨泽衍肩上探出头,看了看那碗粥,橙黄色的粥面上撒着几颗枸杞,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从墨泽衍身上滑下来,赤着脚啪嗒啪嗒跑过去,爬上椅子,双手捧着碗,低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好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墨泽星捧着粥碗,下巴搁在碗沿上,一双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大哥不在。
二哥在。
三哥在。
四哥在。
哥哥不在。
“哥哥丢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粥碗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把我哥哥藏起来了”的委屈。
墨泽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小轩在军部。大哥也去了。”
“去军部做什么?”
“大哥没说。”墨泽衍顿了顿,补了一句,“小轩自己要求去的。”
墨泽星眨眨眼,勺子含在嘴里,忘了拿出来。
哥哥自己要求去军部?
怎么可能。
以他对自家懒哥哥的了解,怎么可能自己要求去军部?
墨泽星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粥碗里搅了两下,南瓜粥的甜香混着枸杞的淡淡药味在鼻尖散开。
他没喝,把勺子放下了。
“四哥。”
“嗯?”
“哥哥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墨泽衍想了想,那时候他还没醒,在睡觉。
他转头看向墨泽凛。
墨泽凛端着水杯,接收到四弟的目光,放下杯子,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开口。
“他说,让星星把牛奶喝了,包子在锅里,吃完再出门,别乱跑。”
墨泽星听着这串和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嘱咐,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还有呢?”
墨泽凛想了想。
“他说他午饭不回来吃。”
“没了?”
“没了。”
墨泽星又拿起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两下,这次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南瓜粥是甜的,枸杞是甜的,但他不吃枸杞。
他把那口粥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四哥。”
“嗯。”
“星星吃完了去买芒果千层。”
“四哥陪你。”
“不要。”墨泽星摇了摇头,腮帮子鼓鼓的,“星星自己去。”
墨泽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一个人?不行。”
“不是一个人。”墨泽星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白色睡衣的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南瓜粥的痕迹,橙黄色的,像一小片被揉碎的夕阳,“小叁跟着我。”
墨泽衍转头看向影叁。
影叁站在客厅角落的窗帘旁边,深蓝色的作训夹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接收到墨泽衍的目光,他微微颔首,姿态恭谨但态度明确。
“四少爷放心,小星少爷的安全由属下负责。”
墨泽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泽星。
“几点回来?”
“吃完就回来。”墨泽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枸杞全剩下了。
他把碗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啪嗒啪嗒往楼上跑,“星星去换衣服!”
墨泽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头看向墨泽凛。
“二哥,你就让他一个人去?”
墨泽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什么时候是一个人?”
墨泽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确实,墨泽星出门,明里暗里跟着的人从来不少于三个。
影叁是明面上的,暗处至少还有影肆和另外两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除了昨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二哥,墨简言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墨泽凛放下水杯,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已经不是墨家的人了。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墨泽衍看着他,想从二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墨泽凛的表情像一堵刷了白漆的墙,什么都看不到。
墨泽衍收回目光,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墨简言。
车祸。截肢。ICU。
昨天还坐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额角贴着创可贴,眼眶红得像兔子。
今天就在医院里了,右腿没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比游戏还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