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把脸缩回毯子里,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鸵鸟,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两只泛红的耳朵尖。
毯子是浅灰色的羊绒毛毯,把他裹成一团,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白色卫衣的袖口,上面那块深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墨泽衍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球”,伸手戳了戳毯子鼓起来的部分。
“星星。”
“……”
“出来,四哥带你去洗澡。”
毯子动了动,墨泽星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看着墨泽衍。
“四哥洗?”
墨泽衍的手指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
“……你自己不会洗吗?”
“会。”墨泽星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但星星今天不想自己洗。”
墨泽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只红红的、湿漉漉的、写满了“我今天受了委屈你得让着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四哥给你洗。”
墨泽星把脸从毯子里彻底探出来,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一只得逞的猫。
“四哥最好了。”
他从墨泽衍腿上滑下来,裹着毯子站在地上,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他踩了一脚差点绊倒,墨泽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能不能小心点?”
“不能。”墨泽星理直气壮,把手伸向墨泽衍,“四哥抱。”
墨泽衍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白生生的小手,手指上还有蹭上去的灰,指甲缝里也嵌了一点黑色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弯腰把墨泽星连人带毯子一起捞了起来。
“走,洗澡。”
墨泽星趴在他肩上,朝客厅里剩下的人挥了挥手,像一只被抱走的小猫在跟同伴告别。
“大哥二哥三哥老男人,星星去洗澡了,等会见。”
墨泽凛端着水杯,微微点了一下头。
墨泽钰正在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墨泽宸坐在沙发上,文件摊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在墨泽星脸上。
陆霖逸蹲在地上,桃花眼弯着,朝他挥了挥手,嘴角那抹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墨泽轩从画板后面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
墨泽衍抱着墨泽星上了楼梯,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泽凛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把实木餐椅上。
墨简言坐在那里,额角贴着崭新的创可贴,白色的,在灯光下干净得刺眼。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已经从“快要崩溃”变成了“麻木的空洞”。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彩虹色鞋带绑在扶手上的双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墨泽凛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简言。”
墨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
墨简言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嘴巴里还塞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
墨泽凛伸手,把毛巾从他嘴里取出来。
墨简言的嘴唇被撑得有点红肿,嘴角有一道干涸的口水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锈蚀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拧在一起、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笑。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你问我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墨泽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烧干了之后的、灰烬般的空洞。
“因为他抢了我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他是你弟弟,他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墨泽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墨简言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大哥给他买房子,二哥给他挑衣服,三哥给他做饭,四哥陪他打游戏——我呢?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
“我在墨家待了十几年,我叫了你们十几年的哥哥。他一回来,我就变成了一个影子。”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墨泽轩看他动了,拿起积木就要砸过去,被墨泽宸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手,积木被拿走了。
墨泽轩眨眨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凶器,没了。
没了。
墨泽宸把积木从墨泽轩手里抽走的时候,少年的手还维持着握东西的姿势。
五指微微蜷着,指尖在空中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抢走了玩具的猫,爪子还下意识地往空气里勾了勾。
“还我。”
墨泽轩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墨泽宸手里的积木,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墨泽宸没理他,把积木放在自己够得到的地方,继续低头看文件。
墨泽轩转头看了看地上的积木堆——刚才他顺手放在脚边的,现在一片都没有了,都被墨泽宸用脚不着痕迹地拨到了另一边。
他沉默了两秒,从地毯上捡起了自己的铅笔。
墨泽轩的手刚抬起来,铅笔尖还没对准墨简言的方向,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墨泽宸的手掌干燥温热,五指扣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但精准得像一副锁铐。
“闹够了。”墨泽宸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扎的笃定。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墨泽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一秒。
“没闹。”
“那你拿铅笔干什么?”
“画画。”墨泽轩理直气壮,“我画板上的画还没画完。”
墨泽宸看了一眼他放在膝盖上的画板——墨简言的肖像,五官扭曲变形,嘴巴被毛巾撑得鼓起来,但那双眼睛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
“画他用铅笔?”
“素描不用铅笔用什么?”
墨泽宸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他的手腕,但顺手把铅笔也抽走了。
墨泽轩的手又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墨泽宸把铅笔放在茶几上的动作,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大哥。”
“嗯。”
“你今天专门跟我作对。”
墨泽宸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
“嗯。”
墨泽轩盯着他那副“我就是跟你作对你能怎样”的淡然表情,沉默了两秒,吹了声短促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