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看着他那副明显是强撑着冷静、但眼底已经烧起来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他没事。”
陆霖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他没有坐下，依然站在沙发旁边，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倒的树。
“他现在在哪？”
“在回来的路上。”墨泽轩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大哥他们去接他了。”
陆霖逸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客厅中央那把餐椅上。
墨简言坐在那里，额角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眼睛从陆霖逸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那种目光不是求救，是控诉。
——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也是墨家的儿子。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陆霖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可怜，做的一切坏事都可以被原谅。
“你弄的？”陆霖逸用下巴指了指墨简言额角的伤。
墨泽轩头都没抬：“他自己撞的。”
墨简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额角那道血痂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目。
陆霖逸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编得还挺像”的弧度。
他没有追问，在墨泽轩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信了。
是因为墨泽星没事。
这就够了。
——
墨泽衍抱着墨泽星从暗阁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路灯亮起来，将门口那条窄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墨泽星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四哥的颈窝里，整个人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两只泛红的耳朵尖。
白色卫衣上全是灰，帽子歪到一边，兔子耳朵垂下来在墨泽衍的下巴上一晃一晃的。
帆布鞋的鞋带还是散的，墨泽衍抱他的时候踩到过一次，差点绊倒，但他没松手，只是把弟弟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墨泽凛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被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和一丝不苟的裤线。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墨泽宸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空着，但五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他的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丈量什么的分量。
墨泽钰走在墨泽衍旁边，手虚虚地护在墨泽星背后，没有碰到他，但那个距离刚好是——如果弟弟从四弟肩上滑下来，他能在半空中接住的距离。
四个人，一辆车。
墨泽凛拉开后座车门，墨泽衍弯腰把墨泽星放进去，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墨泽星落在座椅上，身体歪向一侧，脑袋靠在车窗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墨泽衍。
“四哥，星星想吃芒果千层。”
墨泽衍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瞬。
他看着墨泽星那张哭花了的、还挂着泪痕的小脸，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却亮得像两颗星星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墨泽星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把脸埋进座椅靠垫里，声音闷闷的：“要很多很多的芒果。”
“好，很多芒果的。”
墨泽衍伸手帮他拉好安全带，确认扣紧了，才关上车门。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的时候，墨泽凛已经坐在副驾驶了，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讲电话。
“……对，暗阁。查一下今晚的参赛记录，还有谁签了生死状……嗯，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储物格里，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墨泽宸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某种有节奏的白噪音。
墨泽星歪在后座上，脑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灯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没睡。
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那些流动的光，像一条倒映着星光的河流。
“星星。”墨泽凛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重，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在擂台上，那把镰刀——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一把镰刀？”
墨泽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座靠背上。
墨泽凛没有回头，只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到的呀。”墨泽星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灯太亮了，晃眼睛，抬头就看到那把刀插在那里。”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人拔不动，你拔得动。”
“可能是它自己想掉下来了吧。”墨泽星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声音闷闷的，“星星也不知道。”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墨泽凛没有再问了。
墨泽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墨泽星把自己缩成一团，白色卫衣的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片泛红的鼻尖和几根湿漉漉的睫毛。
他在装睡。
墨泽宸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墨泽星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真的睡着了。
——
车子驶入墨家老宅的院门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墨泽星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放大，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明亮。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墨泽宸把车停稳，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连串解开安全带的声音。
墨泽衍第一个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拉开墨泽星旁边的门，弯腰，伸手。
“来，四哥抱。”
墨泽星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散开的鞋带，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墨泽衍一把把他从车里捞出来，像捞一只不太配合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