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墨简言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过去。
“城南有一套公寓，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就行。离你的学校也不远，公交两站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会继续出，直到你大学毕业。毕业之后——”他顿了顿，“看你自己。”
墨简言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纸张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密密麻麻的打印体，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一份合同，像一份判决书，像一份——遣散费。
“公寓？”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你们给我买了公寓？把我从家里赶出去，给我买了个公寓？我是你们养的宠物吗？养了十几年不想要了，找个笼子塞进去，偶尔来看看，喂点吃的，就算仁至义尽了？”
墨泽凛没有说话，文件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收回。
“你不想去？”墨泽轩歪头，“也行。”
“什么？”墨简言猛地转头看向他。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留在家里，当我和星星的玩伴怎么样？”
墨泽轩歪着头想了半天，那个词卡在舌尖上就是说不出来，急得他用手比划了两下，像一只抓不到自己尾巴的猫。
“小玖，那个词叫什么？就是那种——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
“黑户。”
影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词。
墨简言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他看着墨泽轩那张平静如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真的、经过思考的、不打算收回的笃定。
“你疯了。”墨简言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荒谬感击中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那种抖，“你让我注销一切信息？身份证、户口、学籍、档案——全都不要？我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墨泽轩歪了歪头。
“嗯。”
“然后呢？留在墨家，当你和墨泽星的‘玩伴’？”墨简言把“玩伴”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一块发霉的面包，“你们养我？像养大橘大白一样？”
墨泽轩想了想。
“大橘和大白吃肉，你吃米饭。不一样。”
墨简言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被气到极致反而觉得好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墨泽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墨泽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铅笔被墨泽宸拿走了，积木被墨泽宸拿走了，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影玖。
影玖立刻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支笔，深灰色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夹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双手递过去，动作恭敬得像在呈上一件圣物。
墨泽轩接过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在转一支从小玩到大的玩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墨简言。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落在玻璃板上的弹珠，清脆，冷冽，没有回旋的余地。
“两个选择。第一，去城南的公寓，当你的墨家养子，学费生活费照给，毕业之后自谋生路。第二，留在墨家，注销所有身份信息，当我和星星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管家。”
“小轩少爷，他不能当你和小星少爷的管家。”
影叁从窗帘后面的阴影里面走出来，否定了墨泽轩的这句“管家”。
“为什么？”墨泽轩歪头看向影叁。
影叁从窗帘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深蓝色的作训夹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他要是做了管家，那小壹怎么办呀，小轩少爷？小壹岂不是要失业了。”
影叁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墨泽宸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
墨泽凛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墨泽钰正在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影叁那张挂着似笑非笑弧度的脸上。
小壹。
这个名字他们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上一次是在筒子楼里，墨泽轩说“我们有小壹啊”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当时他们没追问。
现在影叁主动提起来了。
墨泽凛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影叁脸上。
“小壹是谁？”
影叁桃花眼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漏嘴了但我不是很在意”的坦然。
“小壹就是小壹啊。”
他学墨泽轩说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理直气壮都一模一样。
墨泽凛盯着影叁那张写满了“我说漏嘴了但我不打算补救”的脸，沉默了两秒。
“小壹是做什么的？”
影叁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墨泽星歪头时的弧度如出一辙，但姿态里多了一种懒洋洋的、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的漫不经心。
“管家的。”
“管什么的？”
“管我们的。”影叁用下巴指了指影玖，又指了指自己，“管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的衣食住行，管我们的工作分配，管暗阁的日常运营，管那边的一些事务。”
他说“那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墨泽凛注意到，影叁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在斟酌措辞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那边是哪边？”
影叁笑了笑，没有回答。
墨泽凛没有追问，转头看向墨泽轩。
少年坐在地毯上，画板搁在膝盖上，手里转着那支深灰色的笔。
笔帽上的银色夹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固定在半空中的、不会坠落的星星。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小轩。”墨泽凛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需要一个答案”的重量。
墨泽轩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二哥。
“嗯？”
“小壹是谁？”
墨泽轩歪了歪头，但他的歪头里没有墨泽星那种天真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懒散的、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的漫不经心。
“是大家长！”
“大家长”三个字从墨泽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雀跃的温度。
不是平时那种平淡如水的语气，而是尾音微微上扬，像小孩子提到最喜欢的长辈时那种藏不住的欢喜。
墨泽凛注意到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掩护，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墨泽轩说话，无论内容是什么，表情都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深浅。
但此刻，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狡黠的光，不是警惕的光，是一种更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暖过之后从眼底渗出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