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落下的时候，客厅角落那扇一直关着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影玖从门后面走出来，深灰色战术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而静的眼睛。
他走到墨泽轩面前，微微垂首。
“小轩少爷。”
墨泽轩仰着脸看他，把手伸过去，食指指着墨简言。
“他欺负星星，你打他。”
墨泽宸的手从文件上抬起来，按住了墨泽轩伸出去的那只手。
“不行。”
墨泽轩转过头，看着大哥，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不行”的理直气壮。
“他欺负星星。”
“所以交给警察。”墨泽宸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操作规程，“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手抽回来，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扬起，姿态像一只被按住了爪子、但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挠回去的猫。
“他绑架星星，送进暗阁签生死状。这够判了吧？”
墨简言坐在椅子上，听到“绑架”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眼眶里的红又浓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墨泽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简言，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星星是签了生死状，但签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你利用他的信任，把他骗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让他签了一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墨简言的胸口。
“这不是‘抢了你的位置’，这是犯罪。”
墨简言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我没想……我没想让他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我只是想让他输……让他丢脸……让爸妈觉得他不乖、不懂事、不是个合格的儿子……”
墨泽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我比他们好。”墨简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在墨家待了十几年，我比他们更配做你们的弟弟……”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墨泽宸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墨简言面前，弯腰，解开了绑在他手上的彩虹色鞋带。
鞋带系了两个蝴蝶结，墨泽宸的手指很大，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解开之后，墨简言的双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是鞋带勒出来的，不深，但很刺眼。
他看着那两道红痕，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
“你们不会送我去警察局的。”他说，声音沙哑但笃定，“因为我是墨家的人。墨家的人出了事，丢的是墨家的脸。”
“那就不去警察局，送进监狱里面。”
墨泽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不是“送你去警察局”，不是“交给法律处理”，是“送进监狱里面”。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落在墨简言耳朵里，重得像一颗炸弹。
他抬起头，看着墨泽轩。
那个坐在画板后面、穿着白色T恤和墨绿色家居裤、赤着脚、头发翘着一撮的少年，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可怕的——无所谓。
像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不需要再费任何心思的垃圾。
墨简言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
“你……你凭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凭什么把我送进监狱？”
墨泽轩歪了歪头。
“凭你做的事，够判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墨简言的神经上。
“绑架，非法拘禁，欺诈，故意伤害——你自己算算，几项？”
墨简言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墨泽轩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没有他预想中的指责，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审视。
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人。
“你不是认真的。”墨简言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嘴角还在努力维持一个弧度，一个“你在吓唬我”的弧度，“墨家不会让家事闹到外面去。爸妈不会同意的。”
“……说的也对。”墨泽轩歪头想了想。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轻轻放下了。
不是妥协，是突然觉得——把墨简言送进普通的监狱，太便宜他了。
普通的监狱里，有吃有喝有床睡，有人说话，有人放风，作息规律得像养生机构。
那哪里是惩罚？那是换了个地方养老。
墨简言需要去的地方，应该更安静一些。更黑一些。更冷一些。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人跟他说话，只有四面墙和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让他一个人待着，待很久很久，久到他把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坏事都想起来，想一遍，再想一遍，想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谁。
那样的地方，墨泽轩知道一个。但他现在不想用。
墨简言还够不上那个规格。
“算了。”墨泽轩从地毯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送监狱太麻烦了。”
墨泽轩的懒癌犯了。
让墨泽宸他们送吧，就想自己动手。
但自己动手吧，又有点累。
墨泽轩从地毯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盘坐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低头揉了揉膝盖，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展四肢。
白色T恤的下摆皱成一团，墨绿色的家居裤裤腿卷了一道，露出纤细的脚踝。
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还没画完的速写——线条松散，姿态随意，但每一笔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墨简言看着他，嘴唇还在抖。
他从墨泽轩那句“算了”里听出的不是放过，是某种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懒得计较。
不是原谅，是“你不值得我花时间”。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指责、被咒骂、被打骂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因为指责意味着你在对方心里还有位置，哪怕是恨的位置。
而无视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