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个接近“表情”的动作。
“六个。”
“六个人,管三十七个项目?”
“不是管,是协同。”苏牧的语气依旧平稳,“每个项目有专门的团队,我负责协调资源、把控方向。”
墨泽凛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去年峰会时拍的一张照片——宴会厅的全景,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分明。
他把照片放大,模糊的像素勉强勾勒出一个轮廓。
“这是你?”
苏牧看了一眼。
“嗯。”
墨泽凛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大衣、戴着眼镜、浑身透着一股“规矩”气息的年轻人。
去年的苏牧,比现在更年轻一些,头发更短,眼镜是黑色的,没有胸针,大衣是藏蓝色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平静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你。
“那时候你就认识泽轩了?”墨泽凛问。
苏牧的睫毛颤了一下。
“认识。”
“多久了?”
苏牧沉默了一秒。
“十一年。”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
墨泽凛的手指停在膝盖上,忘了敲。
墨泽宸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苏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个拼图玩家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却发现那一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重得多。
十一年。
苏牧认识墨泽轩十一年了。
而他们,认识墨泽轩还不到半个月。
十一年和十天。
这个对比像一把钝刀,在墨泽凛心口来回锯着。
“你几岁认识他的?”墨泽凛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牧垂下眼,像是在计算什么。
“十五岁。”
墨泽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
十五岁。
他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国际学校读书,周末去打网球,暑假去欧洲旅行,每天想着怎么逃掉钢琴课。
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了对另一个孩子的“追随”——说是追随,更像是一种早早醒来并迅速看清世界本质之后的清醒选择。
苏牧从十五岁就跟在墨泽轩身边了。
十一年。
从少年到青年,从一个半大的孩子到一个能管理三十七个项目的成年人。
他的整个青春期,整个成长过程,整个从少年到成年的蜕变——都是绕着墨泽轩完成的。
墨泽凛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到底还有多少人?”
苏牧没有回答,看向墨泽轩。
墨泽轩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
他看了苏牧一眼,又看了影柒一眼,然后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多。”他说,“就几个。”
墨泽凛想起那些名字——小贰,小柒。
贰和柒之间,还有壹、叁、肆、伍、陆。
至少七个。
“几个?”墨泽凛追问。
墨泽轩想了想。
“大概……几十个吧。”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墨泽凛维持着那个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微微跳动,那是他在努力消化信息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墨泽宸站在门口,手臂依旧抱在胸前,但手指在袖口处停止了敲击。
“几十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战术数据。
墨泽轩靠在沙发上,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
“嗯,几十个。”他说,“具体多少我不太清楚,都是小壹在管。”
“小壹是他们的老大,我和星星是他们的小少爷。”
苏牧站在客厅中央,深灰色大衣的衣摆纹丝不动。
他接收到墨泽宸的目光,微微颔首,像是默认了“他在管”这个说法。
“你不管?”墨泽宸看向墨泽轩。
“不管。”墨泽轩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他们自己管自己,不需要我管。”
墨泽宸的手指在袖口处重新开始敲击,节奏比之前更慢。
自己管自己。
不是“没人管”,是“不需要管”。
这是一个高度自洽的、运转顺畅的系统,而墨泽轩不是这个系统的“管理者”,他是这个系统的“圆心”。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项目,都绕着他转,但他不需要伸手去拨动任何东西。
因为那些东西已经长成了他的一部分,像行星绕着恒星,不需要恒星费力去拽。
墨泽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墨泽轩被墨泽衍扛回墨家的时候没有反抗,为什么被按在CT机里查全身骨头的时候没有拒绝,为什么被安排住院、被喂粥、被盖被子、被抱着的时候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他不会反抗。
是因为他不觉得有必要。
在他眼里,墨家、墨家人、墨家的一切——都只是他庞大世界里一个微小的、刚刚出现的、还不确定会存在多久的角落。
像一颗新发现的行星,先放在轨道上观察观察,看看它能不能自己转起来。
转不起来,就放弃。
墨泽凛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清晰。
墨泽轩看着两个哥哥沉默的样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他们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沉默被厨房方向传来的咀嚼声打破。
大橘吃完了它的牛肉,从厨房踱出来,步伐从容得像一个刚刚结束午餐的君王。
它走到沙发边,看了看靠在扶手上的墨泽轩,又看了看窝在他旁边的墨泽星,最后把目光投向客厅中央那两个陌生人——墨泽宸和墨泽凛。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大橘绕过茶几,走到墨泽宸面前,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墨泽宸低头看着这只橘黄色的庞然大物——体长超过两米,体重接近两百公斤,一颗脑袋就有他半个身子大。
但那双眼睛是温顺的。
不是驯化后的温顺,是那种“我知道我比你大,但我选择不伤害你”的温顺。
大橘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力道很轻,但墨泽宸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只脑袋实在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