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贰的目光转向墨泽凛,停了一瞬。
“苏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苏牧,牧羊人的牧。您也可以叫我影贰。”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牧。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墨泽凛的记忆之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去年京城国际商务峰会闭幕晚宴上的那个年轻人——站在宴会厅角落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和几个德国人用流利的德语交谈,谈的是精密仪器进出口的技术壁垒和关税壁垒。
当时有人介绍说“这是海市来的苏先生”,他没太在意,只是礼貌地交换了名片。
那张名片后来被他随手放在了办公室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苏先生”,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和晚宴上那个疏离得体的商务精英是同一副面孔。
但此刻他的身份不是“海市来的苏先生”,而是“影贰”。
“影贰。”墨泽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苏牧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们的编号?”
苏牧微微颔首:“苏牧是本名,影贰是编号。”
墨泽凛转头看向沙发上两个弟弟。
墨泽轩靠在扶手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他看不太懂的报表;墨泽星抱着兔子,正用兔子的耳朵挠自己的鼻尖,表情无聊得像一只被困在室内的猫。
“你们,”墨泽凛斟酌着措辞,“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墨泽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很多啊。”
三个字,坦诚得令人窒息。
墨泽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墨泽宸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苏牧身上移到影柒身上,再从影柒身上移到两个弟弟身上,最后落回苏牧身上。
“去年峰会,你去干什么?”
苏牧的目光转向他,平静得像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谈生意。”
“什么生意?”
苏牧沉默了一秒,看向墨泽轩。
墨泽轩点了一下头。
“精密仪器进口。”苏牧说,“德国的光学设备,用在医疗和科研领域。那笔生意谈成了,设备已经到货,目前存放在海市的仓库里。”
墨泽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做进出口生意?”
“做一些。”苏牧的回答简洁得像是在汇报工作,“主要是为了维持日常开销。”
墨泽凛想起那张购房发票上六个零的数字,想起那些没有品牌但品质极好的衣服,想起两个弟弟在宠物用品店眼睛都不眨地买下八条围脖、两条毯子、一个猫窝、两件宠物套衫的样子。
“维持日常开销”,需要做精密仪器进出口生意。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们还做别的吗?”
苏牧又看向墨泽轩。
墨泽轩没抬头。
“做啊。”他说,“他们什么都做一点。”
“什么都做一点”这六个字在客厅里落下去的时候,墨泽凛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已经不只是跳了,是在打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气血往下压了压。
“比如?”
墨泽轩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啊”的疑惑。
墨泽轩转头看向苏牧,那眼神不是询问,是“你自己说”。
苏牧接收到这个眼神,沉默了一秒,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开口。
“目前正在运营的项目有三十七个,分布在十二个城市,涉及进出口贸易、物流运输、安防服务、信息技术、餐饮、零售、房地产、文化传媒八个领域。其中二十三个项目处于盈利状态,九个项目处于投入期,五个项目已经进入退出阶段。”
他说得很平,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清单。
墨泽凛听到“三十七个项目”的时候,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听到“十二个城市”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听到“八个领域”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惊讶了。
只是麻木。
一种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麻木。
墨泽宸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部队里听到某个战略部署时才会有的反应。
“年营收?”墨泽宸问。
苏牧看了墨泽轩一眼。
墨泽轩在翻手机。
苏牧收回目光,报了一个数字。
那是京城一家中型企业一年的营收额,从苏牧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气温。
墨泽凛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穿着白色卫衣、低头翻手机、看起来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的弟弟,忽然觉得这只“小绵羊”可能披着的不是羊毛,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更昂贵也更坚韧的东西。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墨泽宸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苏牧没有回答,看向墨泽轩。
墨泽轩翻手机的动作停都没停。
“不道啊,这些都是他们弄的,都说挂我和星星名下,我又不管事。”
墨泽凛看着这个低头翻手机、嘴里说着“我又不管事”的弟弟,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乱得多。
不管事。
三十七个项目,十二个城市,八个领域,年营收抵得上一家中型企业——然后他说“不管事”。
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管。
苏牧站在客厅中央,深灰色大衣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谁在管?”墨泽宸问。
苏牧的目光转向他,停了一瞬。
“我。”
一个字,简洁得像一颗子弹。
墨泽宸看着这个年轻人——比墨泽轩大不了几岁,戴眼镜,穿大衣,说话像汇报工作,站着像一截标尺。
“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