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但那种暗流涌动的、像煮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气氛没有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擂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墨泽星站在擂台中央,镰刀竖在他身边,刀柄抵着地面,刀身的弧度在他身侧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白色卫衣上的灰在聚光灯下格外明显,一块一块的,像被揉皱的纸。
兔子耳朵垂下来,在他耳边轻轻晃着,偶尔扫过他的脸颊,他就偏头躲一下,像被自己的帽子逗到了。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甚至有点无聊。
严先生站在擂台边上,手里的生死状已经被他折了好几折,折成了一个细长的条,捏在指间。
他的目光在墨泽星和影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影肆脸上,那眼神里写着——你倒是管管。
影肆面无表情地接收了这道目光,微微摇头,意思是——
我管不了。
严先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管不了。
你是影卫,你管不了自家主子?
影肆读懂了他眼神里的质问,回问。
你不也是影卫吗,你怎么不管?
影肆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散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懒得正回来的树。
严先生的嘴角又抽了一下,把那折成细条的生死状塞进口袋里。
他不管了。
这把镰刀本来就是小少爷的,小少爷想用那镰刀做什么就做什么。
墨泽星把镰刀从地上提起来,刀柄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在转一支笔。
刀刃在聚光灯下划出一道弧线,冷白色的光从观众席上扫过,所过之处,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被刀锋切断了,安静了一瞬。
墨泽宸的手从围绳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从墨泽星拔下镰刀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看,看弟弟拿刀的姿势、握刀的手法、转刀的动作。
不是第一次摸刀的人。
那个转刀的动作,和墨泽轩转笔的动作如出一辙。
墨泽宸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墨泽凛。
墨泽凛也看到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墨泽钰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擂台另一侧绕过来,走到墨泽凛身边,压低声音:“星星的手,虎口有茧。”
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茧。
墨泽凛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再说。”
墨泽衍站在观众席的栏杆旁边,被墨泽凛那个眼神钉在原地,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二哥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偷骑大哥的摩托车摔了,二哥就是这个眼神,然后他一个星期没摸到过车钥匙。
此刻那个眼神又出现了,比当年更冷。
他乖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擂台上,墨泽星玩够了。
他把镰刀竖起来,刀柄抵在擂台上,双手交叠搭在刀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挂在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镰刀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考拉。
白色卫衣的兔子耳朵垂下来,在他脸颊旁边轻轻晃着。
他歪着头,看着擂台下那四个哥哥。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一个一个叫过去,声音软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生气但我装作不知道”的无辜。
“你们是来接星星回家的吗?”
墨泽衍第一个绷不住了,翻过栏杆就往擂台方向走,这一次墨泽凛没有拦他。
他走到擂台边上,手撑着围绳翻了上去,几步跨到墨泽星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墨泽星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他们打你了吗?”
墨泽星被他的手掌挤得嘴巴嘟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他打不到我……我躲得快……”
墨泽衍不信,把他从镰刀上摘下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胳膊、肩膀、后背、腿,确认没有骨折没有外伤,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墨泽星袖口上那些灰黑色的痕迹,脸色又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
墨泽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墨泽衍那张阴云密布的脸,眨了眨眼。
“灰。”
“哪来的灰?”
“擂台上蹭的。”
“怎么蹭的?”
“躲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下。”
墨泽衍的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层灰蹭在他指尖上,细细的,带着擂台地面特有的粗糙质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墨泽星从地上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背,像抱小孩一样的姿势。
墨泽星被他抱起来的时候,镰刀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刀柄磕在擂台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墨泽星没有去捡。
影肆弯腰把镰刀捡起来,刀身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竖在身后,刀柄抵着地面,站得笔直。
墨泽宸翻上擂台,走到影肆面前,目光落在那把镰刀上。
“这把刀,是你们的东西?”
影肆看着墨泽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算不上,这是暗阁的特殊资产。”
这是小星少爷的可移动的资产,也是不动产。
墨泽星被墨泽衍抱在怀里,脑袋歪在四哥肩膀上,湿漉漉的睫毛还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四哥,星星被五哥卖掉了。”
墨泽衍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抱着墨泽星的手臂收紧了,指节泛白,但没有说话。
墨泽星把脸埋进墨泽衍的肩窝里,声音又小又软,像是自言自语:“他说带星星去吃甜品,芒果千层。星星想吃,就跟他去了。然后到了这里,不是甜品店。”
他的手指攥着墨泽衍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让星星签一个字,星星就签了。签完他就走了,把星星一个人留在这里。”
墨泽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掌按在墨泽星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卫衣面料下,少年单薄的脊背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把事情说完了、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后知后觉的颤抖。
“然后有人带星星到这里来,让星星打架。那个人好大只,星星打不过。”
墨泽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星星害怕。”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落在四个哥哥耳朵里,重得像一颗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