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的光落在墨泽星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被放在展台上的瓷器。
白色卫衣上全是灰,帽子歪到一边,兔子耳朵垂在脸颊旁边。
帆布鞋的鞋带还是散的,刚才跳起来的时候踩到过,现在更乱了,像两团被揉碎的彩虹。
但他手里的那把镰刀,刀身漆黑,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和他身上那副狼狈的样子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整个暗阁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人按下了,观众席上炸开了锅。
“他拔出来了?那把镰刀不是焊死的吗?”
“之前有人试过,好几个人试过,根本拔不动——”
“这小孩什么来头?”
墨泽星站在擂台中央,握着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镰刀,仰起脸,用还带着泪痕的、红红的鼻尖对着对面的壮汉。
“你还要打吗?”
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鼻音很重,听起来又软又糯。
壮汉看着他手里那把镰刀,又看了看那张哭得小花猫似的脸,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打了十几年黑拳,见过不要命的,见过会算计的,见过阴险狡诈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前一秒哭得稀里哗啦喊哥哥,后一秒从天顶上拔出一把镰刀,然后顶着一脸眼泪鼻涕问他“你还要打吗”。
不是威胁,是认真地在问。
壮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打。”
墨泽星眨眨眼,很快眼睛就又蓄满了泪水。
“星星现在想玩了,你凭什么不玩了。”
壮汉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墨泽星那双蓄满了泪水、却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那把镰刀。
镰刀虽然大,但这小鬼的臂长也就那么点,真抡起来杀伤力有限。
是因为那双眼睛。
前一秒还在哭,后一秒就在笑。不是那种慢慢转换的哭和笑,是同时存在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弯得天真无邪,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花。
壮汉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没见过这样的。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粗哑了几分,“我认输。”
他转身,走向擂台边缘,撑着围绳翻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墨泽星站在擂台中央,看着他的背影,瘪了瘪嘴。
“不好玩。”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是怎么拔动那把镰刀的?”
“之前不是有人试过吗,好几个人,拔不动。”
“那刀是不是松了?”
墨泽星没理会这些声音。
他把镰刀竖起来,刀柄抵在擂台上,双手交叠搭在刀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的,像一个靠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闲人。
白色卫衣的兔子耳朵垂在他脸颊旁边,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聚光灯刺眼的光线,落在观众席最后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影肆坐在那里,手里的下注单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看着墨泽星,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收手。”
“不要。”
墨泽星扭头,倔的很。
影肆坐在黑暗中,面无表情地迎上那道目光,缓缓把手里被攥出褶子的下注单抚平,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观众席,走向擂台。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深灰色的冲锋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融进背景里,只有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沉稳得像节拍器。
他走到擂台边上,手搭在围绳上,没有翻进去,只是看着墨泽星。
“小星少爷。”
墨泽星转头看他。
“玩够了吗?”
墨泽星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镰刀,又抬头看了看影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还没。”
影肆沉默了一秒,翻过围绳,走上擂台。
他走到墨泽星面前,伸出手。
“给我。”
墨泽星握着镰刀的手往后缩了缩,像护食的小动物。
“不要。”
“小星少爷。”
墨泽星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后退了半步,帆布鞋的鞋带被他踩了一脚,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了,“这是我拔出来的,就是我的。”
严先生站在擂台边上,听到这句话,眼皮又跳了一下。
小星少爷,虽然这镰刀是您自己的,但你说了是暗阁的固定资产,您拿走了我怎么做账?
但他没敢说。
影肆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伸。
他看着墨泽星把镰刀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像在掂量一件不太满意但又舍不得放手的玩具。
白色卫衣的袖口上沾了几道灰黑色的痕迹,是刚才在擂台地面上蹭的,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把镰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在聚光灯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光,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小星少爷。”影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擂台上的人能听见,“你那四个哥哥在下面看着呢。”
墨泽星的目光从镰刀上抬起来,越过影肆的肩膀,看向门口。
墨泽凛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墨泽宸站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搭在围绳上,指尖扣着粗糙的麻绳,力道不大,但那根围绳被他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墨泽钰站在擂台另一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
墨泽衍最直接,已经翻过了观众席的栏杆,被墨泽凛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墨泽星和他们隔着半个暗阁的距离,昏暗的灯光把四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看不清表情,但墨泽星能感觉到那四道目光的重量。
沉甸甸的,像四床冬天的棉被压在身上。
他眨眨眼,把镰刀竖起来,刀柄抵在擂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松松垮垮的站姿。
“大哥他们又不上来。”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等他们上来了再说。”
影肆看着他那副“我不管我就要玩”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收回手,退后了半步,但没走下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