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回来,偏过头看月痕。
月痕蹲在柜沿边,两只手撑着柜面,像是在估算距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星陨旁边,把自己那件银白色外套的帽子拉下来,把袖口往上一推,露出一小截细白的小臂。
“你抓着我,我先下去,然后你踩着我的肩膀。”
星陨歪头想了想,点头。
月痕先趴在柜沿上,两条腿慢慢往下探,脚尖够到矮凳边缘之后,他没有急着松手,先用脚尖把矮凳又往前勾了一点点,确认它不会晃,才慢慢把重心往下移。
他的脚尖踩稳了矮凳的边缘,然后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下顺,最后落在矮凳面上,转身,仰起头,朝上面伸手。
星陨趴在柜沿上往下看。
月痕站在矮凳上,两只手举起来,够到的高度刚好到星陨垂下来的脚尖。
“踩这里。”月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星陨把两条腿往下伸,脚尖踩在月痕肩头。
月痕的肩膀比预想的要稳,他平时总缩着肩,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真站上去,纹丝不动。
星陨松开柜沿,整个人往下落,脚底实打实地踩在月痕肩上。
月痕双手扣住他的脚踝,稳住他的重心,然后慢慢蹲下来,让星陨的脚从自己肩膀滑到矮凳面上。
两个小家伙在矮凳上并排站好,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抬头看了看床头柜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地板到矮凳的距离。
这个更矮,大概一掌多一点的高度。
星陨直接蹲下来,两只手撑着矮凳边缘,把腿放下去,松手,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月痕也用同样的方式落下来,银灰色短靴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个拇指大的小家伙站在地板上了。
地板在他们眼里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旷野,木纹的沟壑像一道道浅谷,偶尔有一两根从床底扫出来的细绒线横在面前,像拦路的绳索
星陨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一道木纹的沟壑上,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月痕跟在他旁边,步伐比星陨更轻,银灰色短靴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硬币在光滑的桌面上缓慢滑动。
他们走到房门口。
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线光透进来,宽度刚好够他们侧身钻过去。
星陨先趴下来,侧着身子,从门缝底下钻出去,然后站在走廊地板上,等月痕也钻出来。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里亮一些。晨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涌进来,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得温润而清晰。
两个小家伙站在走廊地毯的边缘,仰起头,看向前方。
走廊在他们眼里像一条宽阔的、铺着灰色绒面的长河。
远处有拐角、有壁灯、有几扇关着的门,更远处是楼梯口,能看到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延伸,每一级都有他们半个身子高。
星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月痕。
“楼梯太高了。”
月痕也看着那串台阶,点头。
太高了。
每一级台阶都快到他们胸口的高度,以他们现在这个尺寸,从三楼走到一楼不知道要花多久,而且随时有可能被下楼的人踩到。
星陨蹲下来,抱着膝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月痕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银色的眼睛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毯边缘泛着一层淡光。
过了几秒,星陨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找小叁叁!”
月痕偏头看他。
“小叁叁在哪?”
“不知道。”星陨理直气壮,“但星星昨天说小叁叁在楼下等大哥哥,应该还没走。”
月痕想了想,点头。
两个小家伙沿着走廊地毯的缝隙往前走。
地毯的绒毛在他们脚下被踩出两个极小极浅的凹痕,边缘很快又弹回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星陨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确实太高了。
每一级台阶都像一堵矮墙,从三楼到一楼,那就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深沟。
星陨蹲在楼梯口的边缘,两条腿悬在楼梯井上方,像是在认真估算跳下去的可能性。
月痕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帽子。
“别跳。”
“我没跳。”
“你在想。”
“我想都不行嘛。”
两个小家伙蹲在楼梯口,一个往下看,一个拽着另一个的帽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影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平稳语调。
墨泽星的声音偶尔从走廊另一头传来,隔着几层楼板,被压得很轻很薄,像隔着水面在说话。
月痕把星陨的帽子松开,站起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方向。
“那边有人。”
星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拐角处,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在走廊地毯上踩出极轻的声响。
墨泽宸。
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像是刚从书房出来,准备下楼。
星陨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楼梯口边缘退回来,往前跑了几步,跑到走廊地毯中间,仰起脸,举起两只手:“大哥哥!大哥哥!”
墨泽宸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拇指大的小东西。
星陨穿着深灰色的小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光着脚站在地毯绒毛上。
月痕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银白色的小外套,银灰色的短靴,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银色光泽的眼睛。
两个小家伙仰着脸看他,像两只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正在等待被认领的小动物。
墨泽宸低头看了他们两秒,然后蹲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个小家伙面前。
星陨没有犹豫,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食指。
月痕跟上来,也抓住了他的中指。
两个小家伙挂在他手上,仰着脸看他。
墨泽宸把他们拢进掌心,站起来。
两个拇指大的温热贴在他掌心里,一个深灰,一个银白,隔着一点点距离并排躺着,像两枚被妥帖收好的旧棋子。
“去哪里?”
“吃饭!”星陨说,声音依然理直气壮,“我们饿了。”
月痕没有出声,但他把脸往墨泽宸掌心的弧度里埋了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一件他不需要重复的事。
墨泽宸没有追问他们是怎么从房间里出来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房门,又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端着茶杯,一手托着那两个拇指大的小家伙,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