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桉看着那柄悬在墨泽轩掌心上的银白色长枪,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他靠在床头,姿态没有变,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柄长枪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枪身通体银白,枪尖呈细长的菱形,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有人把一整片月光凝成了固体,又耐心地削成一枚安静的刀刃。
枪杆中部那一小段深灰色的环纹和墨泽轩手腕上的手环一模一样,安静地嵌在那里,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旧印记。
顾稚桉看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从书桌边缘移到了椅子扶手上,久到软垫里的月痕翻了个身,呼吸依然浅而均匀。
“这就是月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沙哑。
“嗯。”墨泽轩掌心托着那柄悬空的枪,姿态松散,但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它确实在。
顾稚桉看着那柄悬在墨泽轩掌心上的银白色长枪,目光从枪尖的菱形棱面移到枪杆中段那圈深灰色的环纹,又从环纹滑到墨泽轩托枪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白净、纤细,五指微微向上托着,像是在托一件他早已熟悉得不需要再确认分量的旧物。
但顾稚桉注意到,那只手的小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长期托举之后,肌肉在无意识层面形成的、细密而持续的张力。
“……你平时就这么托着它?”
“不托。”墨泽轩的声音依然很平,“平时它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刚才只是为了给你看。”
顾稚桉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把目光从那柄枪上移开。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它好看。”
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稚桉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轮廓分明,桃花眼半阖着,嘴角没有弧度,但眼底那层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个人在很认真地看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被允许看见的东西。
“不觉得吓人?”墨泽轩问。
“不吓人。”顾稚桉说,“它安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月痕一样。”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掌心微动,那柄悬在半空的长枪开始缓慢地收拢,银白色的光沿着枪尖向枪杆回流,轮廓一点一点变细、变短,最后重新凝成一小团温润的哑光,缩回他的掌心,消失了。
掌心重新摊平,空无一物,只有一层极淡的、正在缓慢消退的凉意。
顾稚桉看着那只空下来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墨泽轩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手,只是低头看着它,像是在确认它确实没有因为刚才那件事多出什么额外的负担。
“你以前也给别人看过吗?”顾稚桉问。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书桌角那个浅灰色的软垫上。
月痕依然蜷在那里,银白色的小外套贴着软垫边缘,帽檐压得低低的,呼吸浅而均匀,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刚才那一段对话惊动过。
“他睡着的时候,那柄枪也在他身体里吗?”顾稚桉问。
“在。”墨泽轩说,“他本身就是枪。睡着了也不会变回枪,但枪不会消失。”
顾稚桉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拆解一道不太复杂的数学题。
“那他睡觉的时候,你还能感觉到那把枪吗?”
“能。”墨泽轩说,“一直都能。”
顾稚桉点了点头。
——
另一边,城北。
墨泽星趴在陆霖逸家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那只浅灰色的软垫,星陨蹲在软垫上,正低头研究陆霖逸下午买回来的那只小兔子。
小兔子比他高出一截,毛茸茸的,深灰色的绒毛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星陨绕着它转了一圈,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耳朵,然后退后半步,仰着脸,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确实能扛得住他。
“老男人。”墨泽星从地毯上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陆霖逸,“这只兔子比星陨还大。”
陆霖逸正端着一杯茶,闻言偏过头,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两个大小对比鲜明的身影。
“这是最小号。”
墨泽星低头看了看星陨,又抬头看了看陆霖逸,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核对一份不太合理的库存清单。
“最小号也比星陨大。”
“他太小了。”
陆霖逸放下茶杯,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地毯旁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星陨的脑袋。
星陨正抱着那只深灰色小兔子的耳朵,被戳得往前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了,仰着脸看陆霖逸:“爸爸,这个兔子软。”
“软就抱着睡。”
“那星陨的床呢?”
“床明天到。”陆霖逸说,“定做的,尺寸比这个兔子大一圈,刚好够你翻身。”
星陨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尺寸,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份已经核验过的订单。
他松开兔子的耳朵,转过身,朝软垫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陆霖逸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指。
“爸爸。”
“嗯。”
“你的手比星陨大好多。”
“嗯。”
“那你能不能把星陨托起来?”
陆霖逸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动,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地毯上趴着的墨泽星。
墨泽星正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这一幕,接收到陆霖逸的目光,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你自己决定”。
陆霖逸收回目光,把摊开的手掌伸到星陨面前,掌心朝上。
星陨走上来,站到掌心里,两只手搭在陆霖逸的拇指上。
陆霖逸缓缓抬手,把那团温热的小小重量托起来。
星陨在掌心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脑袋枕在食指根部,两只手抓着他的拇指,脚趾在空气中晃了两下,然后搭在掌心的弧度上。
“高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确认了新视角的好奇。
“嗯。”
“比软垫高。”
“嗯。”
“比星星高。”
陆霖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仰着脸的小家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被从沙发上滑下来走过来的墨泽星看到了。
墨泽星在地毯上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仰着脸看陆霖逸掌心里的星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件他参与了制作、现在正在验收的作品。
“老男人。”
“嗯。”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墨泽星站起来,凑到陆霖逸旁边,偏着头仔细看他的侧脸,“嘴角弯了。”
陆霖逸把掌心里的星陨往墨泽星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