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的手攥着顾稚桉的衣领,指节因为突然的腾空而微微泛白。
他整个人被抱着转了两圈,视野里台灯、书桌、软垫上的月痕像被搅进了一幅正在旋转的旧画里,边缘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放我下来。”
声音不高,但尾音收得很紧。
顾稚桉听到那个语调,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稳稳地把他放回地面。墨泽轩的帆布鞋踩实地板时,膝盖弯了一下,他扶住顾稚桉的手臂稳住身形,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谈不上生气,更像是“你下次再这样我就咬你”的无声警告。
顾稚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行,不转了。我错了。”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个浅灰色的软垫里。
月痕蜷在那里,银白色的小外套贴着软垫边缘,帽檐压得低低的,呼吸浅而均匀,像是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顾稚桉。
“……你刚才说,要带我去福利院领养一个?”
“嗯。”顾稚桉松开手,退后半步,但目光还停在他脸上,“之前想过。你要是喜欢小孩,我们就去领一个。手续麻烦一点,但也不是办不下来。”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走到书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偏过头,看着软垫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月痕睡着,银白色的睫毛覆在眼下,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像两片被风压在窗台上的旧银箔。
“现在不用了。”墨泽轩说。
“嗯,现在不用了。”顾稚桉在他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软垫,“你直接变了一个出来。”
墨泽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不是我变的。”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需要被精确表述的事,“是他自己出来的。那把枪被塔罗牌的力量养了太久,自己化形了。”
“枪?”顾稚桉偏过头看他,“月痕是枪?”
“嗯。长枪。星陨是镰刀。”
顾稚桉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他刚刚才勉强接受的物品。
他低头看了看软垫里那个银白色的小家伙,又抬头看了看墨泽轩。
“枪……活了?”
“嗯。”
“还变成了拇指大小的人?”
“嗯。”
顾稚桉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把这条信息放进一个他已经没有太多剩余空间的框架里。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种事,是能随便说的吗?”
顾稚桉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不能随便说。”他承认了,语气坦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但你刚才让我当了他爸爸。这算不算‘随便说’的一种?”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顾稚桉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软垫里那个蜷着的小小身影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那段对话留出一个不需要被填满的落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台灯低微的嗡鸣和月痕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顾稚桉坐在床沿,偏着头看墨泽轩。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少年的侧脸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刚才说,星陨是镰刀。”顾稚桉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吵醒软垫里的月痕,“陆霖逸那边那个?”
“嗯。”
“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星陨是镰刀变的。”
墨泽轩想了想:“星星会跟他说的。”
顾稚桉靠在床头,姿态松散,但眼底那层光很安静。
他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一个他还没完全归类好的信息。
“所以陆霖逸现在有一个会啃包子、会挖坑、还会叫他‘爸爸’的镰刀儿子。”
“嗯。”
“那他知道星陨是打哪儿来的吗?”
墨泽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拍。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顾稚桉说,“你刚才说那把镰刀被塔罗牌的力量养了太久,自己化形了。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建筑图册边缘,看了一会儿。
“十四岁那年。”他说,“我把它送给星星的时候,塔罗牌就已经在养它了。”
“十四岁。”顾稚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把它放在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校准的时间框架里量一量,“你十四岁的时候,我还在英国。”
“嗯。”
“所以那把镰刀,比我更早认识你。”
墨泽轩没有接话。
顾稚桉也没再追问,他只是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软垫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月痕翻了个身,从侧躺改为仰面,帽子彻底滑到一旁,露出整张银白色的小脸。
他的呼吸浅而均匀,银色的睫毛覆在眼下,像两片被风压在窗台上的旧银箔。
顾稚桉看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从书桌边缘移到了椅子扶手上,久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从密集变得稀疏。
“轩宝。”
“嗯。”
“你说月痕是枪。”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命名的事,“那我可以看看他的原样吗?”
墨泽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偏过头,看着软垫里那个蜷成一团的银白色身影。
月痕睡着,呼吸浅而均匀,帽檐滑到一旁,露出一整张银白色的小脸,睫毛覆在眼下,像两片被风压在窗台上的旧银箔。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落在顾稚桉脸上。
“真想看?”
“想。”
墨泽轩沉默了几秒,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顾稚桉。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在身前。
五指微微分开,指尖自然舒展,像是在托着一件还没有出现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顾稚桉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郑重的认真:“看好了。”
掌心先是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的一层薄光。
然后光从掌心蔓延开,沿着指尖向上生长,在空气中缓慢地凝聚、拉伸、成形。
顾稚桉没有眨眼。
他靠在床头,姿态松散,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收得很紧,像是在用视线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记忆里。
银白色的光在墨泽轩掌心里凝成一道细长的轮廓,然后是长度,然后是重量。
那是一柄长枪。
枪身通体银白,像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银器表面覆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枪尖呈细长的菱形,边缘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是有人把月光凝成了固体,削成这一枚安静的刀刃。
枪杆中部嵌着一小段深灰色的环纹,材质和墨泽轩手腕上那枚手环的金属一模一样,环纹的边缘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因为角度和光线限制,看不真切。
枪身上没有多余的黑气或煞气,不像星陨那把镰刀带着张牙舞爪的野性。
它安静得像一件被妥善收藏了很多年的旧物,枪尖朝上,悬在墨泽轩掌心上方几寸的位置,不晃,不颤,像是它本身就习惯了被这样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