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桉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蜷着的月痕。
小家伙侧躺着,脑袋枕在他食指根部,银白色的小外套在掌纹里铺开一小片,呼吸浅而均匀,帽檐滑到一旁,露出那头颜色很浅的短发。
“行。”顾稚桉说,“我去会会他。”
他托着月痕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你下去吗?”
墨泽轩正在把第九层的最后一块积木按进凹槽,闻言没有抬头:“你先下去。我把这层拼完。”
顾稚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暮色从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润的暖橙色光域。
顾稚桉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掌心里那团温热跟着他的步幅轻轻起伏,像一枚被妥善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旧银币。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楼梯井下方漫上来。
陆霖逸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手机和一个还没拆封的纸袋,墨泽星蹲在茶几旁边,怀里捧着那只浅灰色的软垫,星陨蹲在软垫上,仰着脸,正跟陆霖逸说着什么。
顾稚桉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响着。
陆霖逸先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顾稚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托着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掌心朝上,掌纹里蜷着一小团银白色的轮廓,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你也拿到了?”陆霖逸问。
顾稚桉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把手掌摊在膝盖上,月痕依然睡着,没有醒,但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月痕。”顾稚桉说,“小轩的。”
陆霖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茶几上那个还没拆封的纸袋,又看了一眼蹲在墨泽星怀里软垫上的星陨。
小家伙正抱着墨泽星的手指,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稚桉手掌里的月痕。
“月痕!”星陨从软垫上站起来,踮着脚,两只手撑着墨泽星的掌心边缘,整个人往前探,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月痕睡着了!”
他声音不大,但月痕的睫毛在那声喊里动了一下。
顾稚桉低头看着掌心,月痕翻了个身,侧躺改为仰面,帽子彻底从头上滑下去,露出整张银白色的小脸。
他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两秒才重新聚焦,偏过头,对上星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星陨。”
“嗯!”星陨从墨泽星怀里跳下来,落在茶几上,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然后往前跑了两步,跑到茶几边缘,仰着头往顾稚桉膝盖方向看。
“你怎么在别人手上?”星陨仰着脸问,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质问一个擅自离队的同伴。
月痕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顾稚桉掌心里坐起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稚桉,又转回去看着星陨,开口时声音依然很轻,尾音拖得很长:“……他是我爸爸。”
星陨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
“你也有了?”
“嗯。”
星陨想了想,然后转过身,跑回墨泽星旁边,抓住他的袖口,仰着脸:“星星,月痕也有爸爸了。”
“嗯,星星听到了。”墨泽星把软垫从怀里放下来,搁在茶几上,又把星陨从茶几边缘捞回来,放回软垫上。
星陨落在软垫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偏着头看月痕。
月痕还坐在顾稚桉掌心里,仰着脸,银色眼睛里的光在客厅暖黄色的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他看了一会儿星陨,然后低下头,把脸往顾稚桉掌心的弧度里埋了埋,像是确认了一个他不需要再重复的事实。
……
最先听到那声细微动静的,是墨泽星。
他正抱着软垫蹲在茶几旁边,下巴搁在垫子边缘,看星陨在软垫上翻来翻去,像一枚被搁在掌心里的、还没决定好要往哪边滚的旧硬币。
那声动静很小,是从顾稚桉膝盖方向传来的。
咕。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客厅里刚好没人说话,几乎会被忽略。
但墨泽星听到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顾稚桉的掌心。
月痕依然侧躺在那里,银白色的小外套在掌纹里铺开一小片,帽檐滑到一旁,露出那头颜色很浅的短发。
他的姿势没有变,呼吸也依然平稳而浅。
但那声“咕”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顾稚桉也听到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家伙,沉默了一拍,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霖逸。
陆霖逸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收到那道目光,没有接话,但放下茶杯时,杯底落在茶几上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饿了?”顾稚桉问。
“应该是。”墨泽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楼了,正靠在客厅入口的门框边,手里还捏着一小块没来得及收进盒子的积木,“月痕今天没怎么吃。”
顾稚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仰面躺着的小家伙。
月痕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他没有看顾稚桉,而是偏着头,目光越过顾稚桉的指尖,落在茶几上那个浅灰色的软垫上。
软垫上,星陨正抱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的素包子碎屑,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小粒菜末,像一只囤了太多坚果的仓鼠。
月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回头,对上顾稚桉的目光。
他没有开口说“饿”,也没有像星陨那样直白地表达需求。
他只是把搭在肚子上的小手收回来,撑着顾稚桉的掌心坐起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碟。
碟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星陨刚才啃过的那块碎屑也只剩下一小粒菜末黏在碟沿上。
月痕看了几秒,又转回来,看着顾稚桉,嘴唇动了动,像是那个词还没有完全在他的舌头底下成形。
“……有点饿。”
声音很轻,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把一枚刚到手的新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某个需要被填满的位置。
顾稚桉的手指在月痕的衣领边缘停了一拍。
“想吃什么?”
月痕想了想。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是在拆解一堆还没有被完整分类的信息。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星陨手里那块已经快被啃完的包子碎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碟,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像隔着一层被夜风轻轻翻动的薄纱:“……和星陨一样的。”
“包子?”
“嗯。”
顾稚桉抬头看了一眼墨泽轩。
墨泽轩靠在门框边,接收到那道目光,把手里的积木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影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平稳语调。
过了一会儿,墨泽轩端着一只浅口的白瓷碟走出来,碟子里摆着一小块被掰碎的素包子,还有两片切得细细的黄瓜。
他把碟子放在茶几上,靠近顾稚桉那边的角落。
顾稚桉把掌心里的月痕托到碟子边缘。
月痕顺着他的食指滑下去,落在碟面右侧,站稳之后,先偏过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一小块被掰碎的素包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两片黄瓜。
他没有立刻动。
他先抬起头,看了一眼还蹲在软垫上啃包子碎屑的星陨,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星陨也正好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包子碎屑:“月痕,这个好吃。”
月痕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两只手捧起那块被掰碎的素包子,低头咬了一小口。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确认包子里的每一层味道。
他咽下去,又低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