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叁把星陨从玉米秆丛里捞出来的时候,小家伙还抱着那柄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镰刀不肯松手。
“我自己走。”
“那你先把镰刀给我。”
“不要。”星陨把镰刀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刀柄上,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过分,“这是我的。”
影叁看着他抱镰刀的样子,像一只抱着一根比自己还长的树枝、死活不肯撒爪的幼猫,沉默了一拍,没有坚持。
“那你自己走。”
“嗯。”
星陨从倒伏的玉米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踉跄了半步,但稳住了。他抱着镰刀,跟在影叁身后,朝面包车的方向走。
步子不大,频率比常人快一些,像是刚学会走路不久、每一步都需要额外集中注意力来确认落脚点的孩子。
但他的姿态不慌,镰刀抱得很稳,偶尔被路边的碎石绊一下,也只是偏一下身,继续往前走。
影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步幅比平时放慢了半拍,刚好让身后那串细碎的脚步声能跟上。
走到面包车旁边时,影叁先拉开后座车门看了一眼。
墨泽轩和墨泽星歪在座椅上,呼吸平稳,脸色在车厢的昏暗中看不太真切,但至少没有异常的泛红或苍白。
他伸手探了探墨泽星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看了一眼两个人手腕上被挑断的扎带和边缘那一圈浅红色的勒痕,收回手。
“他们在车里睡多久了?”
“不知道。”星陨站在车边,镰刀竖在脚旁,下巴搁在刀柄顶端,“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睡着了。那个人的药。”
他用下巴指了指靠在路肩旁那个已经彻底不动了的高个子:“棒棒糖里有药。星星和哥哥都吃了。”
影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墨泽宸发了条消息。
【影叁(许知行):人接到了。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在车上,呼吸平稳,没有外伤。】
那边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大少爷:收到。】
影叁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低头看着还站在那里、抱着镰刀不肯松手的星陨。
“大少爷在来的路上。你打算怎么办?”
星陨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回去。”他说,“星星和哥哥要回家。”
“那你呢?”
星陨的表情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刚长出来不久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影叁,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问题。
“……我也回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能让大哥他们看到我这样。”
影叁看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星陨把镰刀从地上拔起来,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面包车和路肩之间的那片阴影里。
他蹲下来,把镰刀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身上。
“小叁叁。”
“嗯。”
“你帮我看着点。如果有人来,就叫我。”
“你要做什么?”
星陨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镰刀的刀柄上。
那柄通体漆黑的镰刀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嗡鸣,边缘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光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缩、折叠、被收回原本该在的位置。
他的身体开始变小,这次他穿的那件卫衣和裤子都跟着一起缩了,布料像是被本身就在往皮肤里收,边缘一点一点地陷进去,最后整套衣服都服帖地贴在他缩小的身体上。
影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过程。
不是第一次见了,所以他没有慌,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蹲在阴影里的小身影从一米二出头,慢慢缩成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小团,衣服也跟着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拇指大小、蜷在镰刀柄旁边的小人偶。
星陨维持着那个抱镰刀的姿势,蜷在刀柄和地面之间的夹角里,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极浅极慢。
影叁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很轻。
比一颗大苹果还轻。
掌心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的重量动了一下,星陨把脸偏过来,蹭了蹭他的指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告诉大哥。”
“好。”
影叁把掌心合拢,让那团小小的温热妥帖地窝在他掌心里,然后站起来,一边走向面包车,一边将他放进了自己的兜帽里面。
影叁回到面包车旁边时,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了一道正在靠近的车灯。
是墨泽钰的车。
他从另一侧出口绕过来的,比预想的快了五分钟。
车门推开的时候,他身上那件白大褂还没换,只是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的医疗箱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和碘伏棉签。
他先看了一眼面包车后座,然后才偏过头,看到了站在车边的影叁。
“人呢?”
“在车上。”影叁用下巴指了指后座,“呼吸平稳,没有外伤。手腕上有一点扎带勒出来的红痕,不深。”
墨泽钰没有接话,他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弯腰探进去看了一眼。
墨泽轩和墨泽星歪在座椅上,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墨泽星的嘴角还残留着一小道干掉的糖渍,墨泽轩的眉头微微蹙着,但呼吸平稳而浅。
墨泽钰伸手探了探两个人的额头,又翻开眼皮各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手,直起身。
“没有大问题。应该是口服镇静类药物,剂量不大,睡一觉就能代谢掉。”他说着,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小瓶生理盐水和几片纱布,“手腕上的勒痕要先处理一下,免得感染。”
他弯腰钻回后座,动作很轻,把墨泽轩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先托起来。
扎带已经被挑断了,但边缘的皮肤上确实留着一圈浅红色的痕迹,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小片被磨破的表皮,上面凝着细小的血珠。
墨泽钰用生理盐水浸湿纱布,沿着那道勒痕轻轻擦了一圈,然后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用一条干净的纱布松松地绕了两圈,没有绑紧,只是覆盖住伤口。
墨泽轩的手指在他碰到那道勒痕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墨泽钰处理完他的左手,又绕到另一侧,把墨泽星的手托起来。
墨泽星的腕骨比墨泽轩细一些,勒痕却更深,边缘的皮肤被磨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像是挣扎时被扎带的齿边反复刮过。
墨泽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消毒、上药、缠纱布,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