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荒地那头刮过来，带着初春末梢特有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息，吹动了暗星额前那几缕碎发。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面包车。
车门还开着，墨泽轩和墨泽星歪在后座上，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呼吸浅而平稳，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但墨泽星的嘴角还残留着一道被他刚才蹭过、没有完全蹭干净的橙色糖渍，在车厢的昏暗中泛着一小点湿润的光。
暗星看了一会儿，从水泥墩上滑下来，走到面包车旁边，弯腰把后座车门关上了。
车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空旷的夜里被风拉得很远。
他站在车边，歪着头，想了想，又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把驾驶座的门也关上了。
……
暗星拖着镰刀往路边走的时候，没有明确的方向。
他只是觉得水泥墩上坐久了，屁股有点凉，想换个地方。
镰刀的刀尖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碎石和干枯的草茎被刀身推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得不快，步伐里带着一种刚学会用腿走路的新鲜劲儿，每踩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鞋尖，像是在确认这双鞋确实能带着他往前走。
他走到路边那片被风吹倒的玉米秆旁边，停下来，用镰刀拨了拨那些干枯的秸秆，露出底下一小块还算平整的地面。
然后他蹲下来，把镰刀横放在膝盖上，继续研究自己的手。
这次他试的是指甲。
拇指按在食指的指甲盖上，稍微用力，指甲盖就泛出一小圈白，松开，又变回粉色。
他翻来覆去按了好几遍，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件还没弄明白构造的玩具。
风把玉米秆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干枯的叶子被卷到他脚边，他也不管，就那么蹲着，把十根手指的指甲挨个按了一遍。
——
影叁把车停在县道X17的蓝色路牌旁边时，车灯扫过路面，照出一道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浅沟。
沟痕从水泥路边缘延伸到路肩外侧，消失在玉米秆丛的方向。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没有开手电，借着车灯残余的光线顺着那道拖痕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在一片被压倒的玉米秆旁边停下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和一头乱糟糟的、颜色很浅的头发。
镰刀被横放在膝盖上，刀身还嵌着几粒碎石子，在车灯的反光里泛着冷黑色的光泽。
影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
他只觉得这背影眼熟，在某两个只有巴掌大的人身上见过。
只不过现在是放大一点的版本。
影叁：……不会吧^_^
他没叫暗星，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星陨？”声音里带着点不确信。
影叁那句“星陨”落进夜风里的时候，蹲在玉米秆旁边的那个小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慢慢偏过头，露出一张侧脸。
夜色里看不太清轮廓，但那眉眼确实和墨泽星一模一样，只是缩了一圈，下巴更尖，鼻梁更短，连睫毛都像是被人按了缩小键似的，整整齐齐排在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上。
影叁沉默了。
确认了，这就是星陨。
小轩少爷十四岁那年送给小星少爷的那把镰刀，星陨。
刀被塔罗牌的力量滋养久了，都生出灵性了，可以变成人了。
现在顶着暗星的名字在外面“玩”。
影叁在心里把这条信息默默归档，然后往前迈了半步，蹲下来，让自己和那个小身影处在同一个视线高度上。
“星陨。”
那个小身影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露出全脸。
他蹲在倒伏的玉米秆上，膝盖并拢，镰刀横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刀柄上，像一只刚被叫到名字、还在判断要不要答应的猫。
他仰着脸看着影叁，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过分，像两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珠，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刚学会聚焦时才会有的、微微晃动的光。
“……小叁叁。”见被拆穿了，星陨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影叁看着他，那笑容他很熟。
和墨泽星小时候偷吃薯片被抓住时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咧着，但眼底的光往旁边飘，像一只正在评估退路的猫。
“我怎么在这里？”影叁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被人带走，大少爷说暗星少爷打电话给他，让我来接人。然后我在这里捡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星陨那张和墨泽星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号的脸上又走了一趟。
“——小东西。”
星陨的嘴角瘪了瘪，像是被“小东西”这三个字轻轻扎了一下。
“我不是小东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委屈，“我出来了。有手，有脚，站在地上。我也能打电话。我还把坏人打跑了。”
他说着，把镰刀从膝盖上竖起来，刀柄顿了一下地面，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确实有资格被认真对待。
但镰刀比他高，顿下去的时候刀身晃了一下，差点往一边歪，他赶紧用两只手扶住，姿势别扭得像一根挂了两袋米的竹竿。
影叁看着他扶着镰刀、努力站稳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声，但那个弧度足够让星陨看见。
星陨的耳朵红了。
“笑什么。”他把镰刀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刀柄上，偏过头，不再看影叁，“你快去把星星和哥哥接回去。他们在车上睡着了。那个车里还有两个人，被我打晕了。”
影叁顺着他的话，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面包车，又看了一眼靠在车门旁边地上那两个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影。
“好的呢，小星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