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
影叁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高，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墨泽钰把墨泽星的手放回座椅上，偏过头：“嗯？”
“星陨出来了。”
墨泽钰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把胶带压平，直起身，从车里出来。
“在哪？”
影叁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兜帽的方向。
那顶深灰色的兜帽内侧有一小团微微鼓起的轮廓，在夜风里偶尔动一下，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墨泽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盯着那个兜帽看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兜帽外侧那团鼓起来的地方。
兜帽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像被吵醒的猫才会发出的那种软糯糯的气音，然后那团鼓包往更深的地方缩了缩，像是在找个更暖和的位置继续睡。
“……星陨？”
墨泽钰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叫一只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兜帽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从帽沿的缝隙里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颜色比夜色浅一些，在车灯残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那张脸只有拇指大小，眉眼却清清楚楚，是墨泽星和墨泽轩的缩小版，下巴更尖，鼻梁更短，眼睛大得像是占了半张脸。
他仰起脸看着墨泽钰，看了几秒。
墨泽钰的手停在了兜帽边缘。
他低头看着那颗从帽沿里探出来的、拇指大的脑袋，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慢了一些：“你怎么出来的？”
星陨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组织一句他还没完全掌握语言规则的回应。
“……坏人。星星在睡觉。我出来打坏人。”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还没学会怎么把舌头放到该放的位置上，“打完了。就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的时候，往兜帽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墨泽钰看着他，没有追问“打坏人”的细节。
他伸出手，掌心上翻，放在兜帽边缘。
“出来。”
星陨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犹豫了两秒，然后从兜帽里探出更多，露出整个拇指大的上身。
他穿着那件缩小的深灰色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裤子缩成一小截，鞋子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光着脚踩在影叁的兜帽边缘。
他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抓住了墨泽钰的食指。
那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指尖上。
墨泽钰把他从兜帽里捞出来，拢在掌心里。
温热的一小团，比一颗核桃重不了多少。
星陨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面躺着，脑袋枕在他食指根部，两只手还抓着他的拇指，像是怕掉下去。
“星星和哥哥呢？”他仰着脸问，那双大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刚才那段短短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已经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在车上，睡着了。”墨泽钰说，“等会儿大哥来了，就带你们回去。”
“好。”星陨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往他掌心的弧度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已经快要睡着的软，“三哥哥的手好暖。”
墨泽钰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掌微微合拢了一些，让他躺在更稳的位置。
影叁站在旁边，看着墨泽钰掌心里那团蜷成一小团、已经闭上眼睛的温热，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三少爷，小轩少爷和小星少爷那边……”
“我在这等大哥。”墨泽钰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先回车上，把暖气打开。他们不能一直躺在冷风里。”
影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面包车。
墨泽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星陨，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拇指抓着他食指的力道也松了一些，只剩指尖还搭在他的指节上。
他把他拢在掌心里，往面包车的方向走。
面包车里，影叁已经发动了引擎，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车厢里那层被夜风浸透的凉意慢慢驱散。
墨泽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掌心里那团温热被他护在膝上，像一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需要被小心托着的旧硬币。
……
墨泽宸的车停在县道X17的蓝色路牌旁边时，影叁那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从荒地那头灌过来，带着初春末梢干燥的凉意，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
墨泽凛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墨泽钰站在面包车旁边，看到他们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人没事。口服镇静剂，剂量不大。手腕有勒痕，处理过了。”
墨泽宸“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走向面包车。
他偏过头，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被截停的面包车，靠在车门边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高个子，被影叁铐在路肩旁的那个黑西装，还有地面上那道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浅沟。
他的目光在那道浅沟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暗星呢？”
墨泽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拢在掌心里的那一小团温热，然后抬起头，看着墨泽宸。
墨泽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墨泽钰的手掌微微翻了一下，露出掌心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家伙。
拇指大小，穿着一件缩小的深灰色卫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墨泽钰的掌心弧度里，呼吸浅而均匀。
“这是星陨。”墨泽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介绍一个还不太确定该不该被叫醒的小动物，“听影叁说，是小轩十四岁那年送给星星的那把镰刀。塔罗牌的力量滋养久了，刀灵自己化形了。”
墨泽宸低头看着那颗拇指大的脑袋，沉默了两秒。
“所以暗星‘出来’，其实是星陨出来了？”
“嗯。他借了暗星的名字用，因为小轩和小星都习惯叫暗星。但他其实是镰刀本身。”墨泽钰说，“刚才打完那两个，力量消耗太大，自己缩回去了。影叁说现在睡着，等恢复好了应该能再变大一点。”
墨泽宸看着掌心里那团蜷着的小小温热，小家伙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把脸往墨泽钰的掌心又埋了埋，像是嫌夜风太凉。
他没有再追问。
“先回去。”他说，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老三你带着他坐我的车。”
墨泽凛已经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看了一眼。
墨泽轩和墨泽星歪在座椅上，手腕上都缠着白色的纱布，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才在夜色里看的时候正常了一些，没有异常的泛红或苍白。
他伸手帮墨泽轩把滑到腰侧的卫衣下摆拉正，又帮墨泽星把歪到一边的帽子重新戴好，然后关上车门。
“影叁，那两个人你处理一下。”墨泽宸的声音从车边传来。
“好。”
“查一下他们背后是谁。”墨泽宸说，声音不高，“把人带回去，别惊动任何人。”
影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路肩。
墨泽宸的车驶上县道时，后排坐着墨泽钰和星陨。
副驾驶是墨泽凛。
面包车由影叁开着跟在后面，后座上是两个还在睡的弟弟。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灯的间距很宽，偶尔有一两盏从挡风玻璃边缘滑过，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影。
星陨在墨泽钰掌心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墨泽钰低头看他。
小家伙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睡眠里浮上来。
他偏过头，看了看车窗外的夜色，又抬头看了看墨泽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刚才那个玉米秆旁边。
“……哥哥呢？”
“在后面的车里。”
“唔。”
星陨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重新把脸埋回墨泽钰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