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带着阿耀回了房,说是问问阿耀家人。
一进门,他就把门反锁了。
客房窗帘半合,滤去大半明亮日光,屋内光线一下子沉下来。
外面庭院里还回荡着墨泽星趴在躺椅上逗弄螃蟹的细碎动静,房门一关,那些喧闹便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室安静。
阿曜脊背微微绷紧,小小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飞快掠过一层警惕,昨夜逃亡时的惶恐又悄悄浮上眼底,两只小手不安地攥紧洗干净之后换上的宽松居家衣袖。
“别紧张。”墨泽轩拉开一把椅子,在离小孩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没有往前逼近,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喜怒,“只是问你几件事,不会伤害你。”
阿曜抿紧嘴唇,垂着长长的睫毛,脑袋微微低着,不肯开口。
昨夜他慌不择路从暗处冲出来,失手将墨泽星推落大海,所有人都只当那是觉醒特殊能力之后受惊孩童的本能自卫。
可墨泽轩心底留着一丝疑点。
“你是怎么找到这处海边大院的。”他开口,直奔主题。
阿曜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脚尖蹭着地板,声音细若蚊蚋:“我……我顺着路乱跑,就跑到这边来了。”
“顺着路乱跑。”墨泽轩淡淡重复一遍,目光牢牢落在小孩脸上,“海边小镇岔路纵横,居民区、民宿成片,随便乱跑,刚好精准摸到我们住的后院栅栏外?”
阿曜咬着下唇,脑袋埋得更低,不肯接话。
一个刚刚觉醒能力、一心只想躲藏逃跑的孩子,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大院围栏外的灌木丛,刚刚好守在他们住宿的这栋临海宅院边上,而不是随便逃去镇子别的角落。
“是谁派你来的。”墨泽轩的语气没有拔高,依旧平稳,可字句带着迫人的重量,“还是说,你身上有追踪类的特殊能力。”
屋子里面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远远飘来海浪哗哗的涛声。
阿曜的指尖死死绞着衣摆,指节泛白,金色的眼珠慌乱地左右躲闪,不敢和墨泽轩对视。
这份躲闪,已经是无声的答案。
见他始终闭口不答,墨泽轩抬手,指尖轻轻在空中虚划。
一杆深乌木质的烟斗便落在掌心。
烟斗打磨得温润油亮,纹路盘旋缠绕,是之前被墨泽宸没收的那个。
他没有点燃,只是两根手指轻轻夹着,烟斗尾端在椅臂上慢悠悠磕了两下,发出“笃、笃”低沉的轻响。
房间本就光线偏暗,窗帘滤掉日光,阴影在墙壁上缓缓浮动。
那一声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屋内,一下一下敲在阿曜的耳朵里。
阿曜浑身猛地一抖,后背死死贴住房门板,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金色瞳孔睁得滚圆,眼底浮起一层浓浓的惧意。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门板坚硬,退无可退,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墨泽轩手肘搭在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缓缓铺开,没有厉声呵斥,可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肯说?”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孩,指尖摩挲烟斗光滑的斗身,“是觉得我不会对一个孩子动手段?”
烟斗搁在掌心转了半圈,乌木的暗光在昏暗房间一闪而过。
“昨夜海边,你藏在灌木丛,不是漫无目的逃过去的。”墨泽轩语速不疾不徐,一点点剖开事实,“普通逃亡的孩子,会尽量避开人声建筑,找更远更荒的地方躲起来。可你偏偏守在我们后院围栏之外。”
阿曜嘴唇哆嗦,牙齿微微打颤,细小的声响在安静房间格外清晰。
“你精准等到星星半夜独自溜出来。”墨泽轩的目光沉沉锁着他,“那一推,到底是受惊本能,还是蓄谋已久?”
“不……不是的!”阿曜终于挤出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眶瞬间红透,大颗眼泪滚过脸颊,“我没有想害人!我、我只是奉命过来观察!我没有想要杀死他!”
“观察。”墨泽轩重复这两个字,夹着烟斗的手指微微收紧,“谁的命令。”
阿曜肩膀剧烈抖动,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小手胡乱抹着脸颊,金色眼眸满是惶恐无助:“我不知道那个人真实名字!我只见过他戴银色面具,声音是压过的,听不出年纪!”
“面具人。”墨泽轩眉峰微蹙。
莫志远已经永囚监狱,境外残余也尽数落网,居然还冒出来一个戴银面具的幕后角色。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刚觉醒金瞳能力,家里人害怕我,把我赶出家门。”阿曜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抽噎,“他给我吃的,给我落脚地方,告诉我只需要悄悄靠近你们,记录你们的举动。不许伤人。”
“那昨天晚上为什么出手推星星。”墨泽轩的烟斗又轻轻磕了磕椅臂,笃的一声。
阿曜浑身一哆嗦,哭得更凶:“我本来只是躲在灌木草丛远远观望!他给我的指令是尽量不要被发现!可是……可是他拨开灌木看见了我!我慌了!我怕被抓住交不了差,脑子一片空白,就下意识伸手推出去了!我真的没想把他推下海!我看见他掉下去的时候,我都快要吓死了!”
他蹲下身,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门板跟前,双臂环住膝盖,眼泪打湿身前的布料。
“我不想做这些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若是不听从指令,他就会把我丢掉,我又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人。”
墨泽轩沉默下来,夹着烟斗的手缓缓松开,把烟斗搁在一旁的小茶几上。
看孩子这副崩溃哭诉的模样,不像是刻意编造的谎话。
这小孩,真不经吓。
指令只是监视窥探,昨夜推人落水,是孩童惊慌之下的失控意外,并非预先谋划的刺杀。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此可以放松。
凭空冒出来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神秘人,能搜罗到觉醒特殊能力的流浪孩童驱使利用,说明对方手里还有隐藏的人手。
莫志远落幕之后,暗处居然还蛰伏着这样一股势力。
“他是怎么联系你的,传递指令的方式是什么。”墨泽轩的语气依旧冷静,压迫感稍稍收敛几分,却没有半分松懈。
阿曜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没有号码,每到任务时间,就会自动收到短信。做完任务之后,我需要把看到的一切编辑短信回复过去,发送的号码也是自动弹出,我记不住。完成之后,手机就会被他安排的人收走,下一次任务再交到我的手上。”
“见过他的据点吗,去过什么别的接头地点?”
阿曜苦苦思索,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没有。每次交接东西都在人流繁杂的街头,对方包裹严实,我看不清长相。我一直被安置在一处出租小屋,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出门就有人暗中跟着,我不敢乱跑。”
线索少得可怜。
只有一个银色面具,利用流浪觉醒能力孩童,单向匿名短信下达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