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院事情过去的一个星期后，墨泽钰找了墨泽轩谈话。
晚风掠过墨家别墅的庭院，桂花新叶簌簌作响。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喧闹。
屋内只开了一盏书桌上的暖黄台灯，光线圈住半张实木大桌，余下大半房间浸在柔和的阴影里。
墨泽钰把一份封存在牛皮保密袋里的文件，轻轻推到墨泽轩面前。
袋口的检验科保密标签还完好无损。
“找你单独过来，是有一份报告。”墨泽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牛皮袋，“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爸、妈，也没有告诉你其他哥哥，星星那边，我也还没有说。”
墨泽轩垂眸看向桌面上的密封档案袋，眉梢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他指尖搭在袋面，触感冰凉坚硬。
“医院留存着当年我们入院体检的血样。”墨泽钰的声音放得很低，语气慎重，“一开始，所有人都只做了你、星星和爸的亲子鉴定，确认你们不是他的孩子。”
墨泽轩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墨泽钰继续往下说，“你和星星眉眼神态，和妈林芫相似度太高。我心里放不下，就申请做了一份完整的母系亲缘分型比对。没有标注真实姓名，全部使用内部代号，检验科那边严格保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泽轩沉静的脸上。
“结果，排除母子直系血缘关系。”
墨泽轩眼底没有波澜，仿佛早有几分预料。
“但是。”墨泽钰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母系同源，旁系亲属，亲缘指数12.5%。”
这几个字落下，书房陷入短暂的沉寂。
台灯的光晕落在墨泽轩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
“也就是说，”墨泽钰缓缓解释，“你跟星星，和妈，共享同一支母系血脉。你们不是她的儿子，却是她的远房晚辈。”
“我知道。”
墨泽轩开口，打断了墨泽钰还没出口的假设。
墨泽钰顿住了。
“……你知道？”
“我的生父莫衡，在实验日志的其中一页写过，我母亲姓林。”墨泽轩语气不冷不淡的，“名愿。”
“……和妈一个姓？”“林愿……”墨泽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缓缓蹙起，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和妈，是同一个林姓。”
“嗯。”墨泽轩指尖摩挲牛皮档案袋的封边，纸袋表层的磨砂纹路蹭过指腹，“莫衡的手稿里写得很简略，只提过一次这个名字。说林愿出身林家，年少就离开了家族，几乎和原生家庭断了往来。”
“妈本家正是京城林家。她年少的时候家族分支繁杂，不少旁系后辈早早离家外出求学谋生。莫衡手稿写的林愿，极有可能就是林芫家族早年出走的那一支。”
“……不是旁系。”墨泽轩垂眸，目光落在牛皮档案袋上，指尖缓缓收回。
“是亲姐妹。”
墨泽轩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像一块重量沉实的石子砸进深潭。
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桌面，将牛皮档案袋的棱角照得清清楚楚。
墨泽钰猛地一怔，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满是错愕：“亲姐妹？！”
“莫衡那本手稿最后几页夹缝，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被墨水洇过大半，我之前花了很久才辨认完全。”墨泽轩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墨泽钰，“林愿是林芫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当年林家内部派系争斗，林愿尚在襁褓就被暗中送走，对外直接抹除全部存在记录。林家族谱上面，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
空气一瞬间仿佛凝固。
墨泽钰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绷紧，脑子里飞快复盘那份基因报告上面12.5%的亲缘指数。
若是亲姐妹的后代，隔一代，这个数值恰恰完全对得上。
怪不得眉眼神态会那般高度重合，那是同源血脉刻在骨血里面的印记，不是巧合。
“这么说来……”墨泽钰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和星星，是妈的亲外甥。”
墨泽轩轻轻颔首。
莫志远当年掳走双胞胎，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两个孩子偏偏被送回了姨妈林芫的身边。
命运这盘棋，迂回荒诞到令人唏嘘。
“这件事，莫志远知不知道？”墨泽钰沉声问道。
“他知道。”墨泽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城北档案室M?01卷宗夹层，我看到过一页被撕碎又重新粘起来的便签。是莫志远写的。他很早就查清林愿与林芫的姐妹关系。”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最开始把我们往墨家方向引，不全是巧合。他想看看，至亲相见，却隔着数十年苦难血海，会上演一出什么样的戏码。我们回到墨家，本身就有他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
莫志远就算身陷囹圄，也依旧执着于观测人性。
连血缘亲情，都被他视作一场可供观赏的实验。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晚风卷动桂花树新抽的枝叶，沙沙声响隔着厚重的玻璃窗隐隐传进来。
墨泽钰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的浊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真相一层一层掀开，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墨泽钰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莫志远到最后，都还在拿旁人的人生做观测样本。”
“于他而言，世间万事，皆可算作实验的一部分。”墨泽轩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档案袋磨砂表面，神色淡漠，“只可惜，这场人性推演，他没能等到结局，自己先落进牢笼。”
“那这份报告，还有林愿是林芫亲妹妹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墨泽钰目光沉沉看向对面少年，“要不要告诉爸妈。”
墨泽轩微微仰头，视线越过书桌，望向书房那扇磨砂玻璃窗，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真切。
“告诉是必然的。”他缓缓开口，“但不是现在。”
墨泽钰眉梢微挑：“你打算延后？”
“莫志远刚刚宣判落幕。”墨泽轩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妈这些年心里一直装着失去孩子的执念，刚刚慢慢接受我们并非她亲生骨肉。现在骤然抛出，她还有一个从小被迫送走、被抹去存在的孪生亲妹妹，而我们，是她的外甥。冲击太大。”
林芫半生都在为丢失孩子痛苦煎熬，若是骤然得知，年少时家族争斗，襁褓之中亲妹就被送走、彻底抹除痕迹，这么多年自己全然一无所知，情绪必定会彻底崩塌。
墨泽钰轻轻点头，十分认同这番考量：“确实如此。骤然摊开，对她太残忍。那什么时候合适。”
“等一段时间。”墨泽轩语气平缓，“等一切风波彻底平息，莫志远相关的余波全部消散。寻一个闲暇平和的傍晚，慢慢讲。”
“星星那边呢。”
“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墨泽轩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