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钰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隔着玻璃窗铺展开一片朦胧光晕。
手机屏幕亮起,是墨家老宅那边发来的消息,林芫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晚饭。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他简单回复:刚结束急诊,处理完手上一点事就回去。
收好手机,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转身走出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基因报告上那行母系同源,旁系亲属,亲缘指数达到12.5%,像一根细刺,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这件事不能贸然摊开。
莫志远的正式开庭就在三天之后,所有人的心神都悬在那场审判上。
墨泽轩与墨泽星背负了十几年的过往,即将在法庭之上彻底落定,不该再横生枝节,丢一份基因鉴定砸到两个少年头上。
但也不能永远瞒下去。
血缘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总有暴露的那一天。
最好的选择,是等庭审尘埃落定,找一个没有旁人的时机,把报告摊开,先交给墨泽轩、墨泽星自己来选择,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墨严启与林芫。
走出医院大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暮春夜晚淡淡的草木清香。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医院院区,朝着墨家别墅的方向行进。
……
墨家别墅客厅。
晚饭已经摆上餐桌,瓷盘里菜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墨泽轩坐在餐椅一侧,面前摊开一叠纸质文件,是暗阁整理完毕,准备法庭提交的补充佐证材料。
指尖捏着钢笔,慢悠悠在边角做批注。
墨泽星挨着他坐着,怀里抱着那只洗得软乎乎的兔子玩偶,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戳盘子里的清炒虾仁。
“哥,祁枭阎下午发消息,说物证全部二次核对完毕,没有遗漏。”
“嗯。”墨泽轩笔尖不停,“开庭当天,让影柒带两队人守在法院外围。防止莫志远残余旧部铤而走险。”
“晓得咯。”墨泽星点点头,夹起一只虾仁丢进嘴里,嚼得慢悠悠,“说起来,也不知道莫志远到时候在法庭上,还会不会再扯那套‘为了研究进步’的说辞。”
“证据链完整齐全,法官不会采信。”墨泽轩合上手里的文件,推到一旁,“他认不认,改变不了最终的判决。”
林芫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餐桌中央,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哪怕已经清楚二人并不是当年被掳走的亲生骨肉,相处日久滋生出来的牵挂,半分没有消减。血缘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
“先别忙看材料,饭要趁热吃。”
“好,妈。”墨泽轩淡淡应声。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墨泽钰回来了。
他换下外套挂在衣架,缓步走进餐厅。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墨泽轩与墨泽星的侧脸,眉眼轮廓确实处处都能寻到和林芫相似的影子。
之前只当是巧合,如今看过那份鉴定报告,再看,心底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来了,快坐。”墨严启抬眼看过来。
墨泽钰落座,拿起碗筷,神色如常,和一家人闲话医院里的琐事,闭口不提那份锁在保险柜中的基因报告。
晚饭气氛平和,饭菜香气萦绕。
饭后,众人各自散开。
墨泽宸接到部队打来的工作电话,走到庭院桂花树下低声沟通公务;墨泽凛回到书房处理集团文件;墨泽衍抱着游戏平板窝在沙发;林芫收拾餐桌。
墨泽钰站在客厅落地窗旁,目光望向庭院。
墨泽星抱着兔子玩偶,蹲在草坪上逗弄花丛里飞过来的几只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墨泽轩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回复影贰传来的工作消息。
晚风卷着桂花新叶的清香漫过庭院,墨泽星蹲在花丛边,指尖虚虚凑过去,逗弄停在月季花瓣上的白蝴蝶。
兔子玩偶搁在膝头,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蹭过草地上细碎的三叶草。
蝴蝶振翅,轻巧掠开,顺着晚风飞向院墙那一侧。
墨泽星“哎”了一声,起身就想追两步,脚步刚迈出去,又想起什么,慢悠悠停住,耷拉着肩膀坐回草坪。
“飞跑咯。”他小声嘟囔,伸手撸了两把兔兔的耳朵。
墨泽轩挂掉和影贰的通话,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侧头便看见弟弟蔫蔫蹲在花丛边的模样。
他缓步走过去,鞋尖碾过落在地面的几片嫩叶。
“蝴蝶而已,跑了就跑了。”
“难得碰到这么好看的。”墨泽星仰头看他,眼底还带着一点小小的不甘心,“要是塔罗牌『羁留』能用,我都想把它留下来玩一会儿。”
“别乱对生灵动用卡牌。”墨泽轩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万物自有来去。”
墨泽星捂着额头嘿嘿笑两声,顺势往旁边一挪,给他腾出半块草坪的位置。
墨泽轩屈膝坐下,青草的潮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上来。
远处客厅灯火融融,隐约传来墨泽衍打游戏的按键声响,混着林芫收拾碗筷的轻响。
庭院另一头,墨泽宸还站在桂花树下接工作电话,低沉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墨泽钰立在落地窗边,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静静望着草坪上的两道身影。
保险柜里那份基因报告沉甸甸压在他心底,母系同源那行文字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底翻涌的纠结。
墨泽钰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过几天吧,等事情都结束了再告诉他们。
——
三天转瞬即逝。
开庭当日天色沉得发灰,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看不见半片太阳。
旁听席坐了大半。
有部分受害者的家属,一个个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还有司法系统、特殊能力管理局的相关人员,以及暗阁派来列席的代表。
众人依次落座。
没过多久,法警押解莫志远走入法庭。
他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囚服,脚步迟缓,花白的头发乱糟糟贴在头皮上,脸上胡茬丛生。
抬眼扫过旁听席,目光在墨泽轩、墨泽星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垂下眼帘,安分坐到被告席。
书记员敲动法槌,正式开庭。
公诉人站起身,条理清晰地宣读起诉书。
一桩桩、一件件,将莫志远犯下的罪行公之于众:非法拘禁、蓄意伤人、活体特殊能力实验、蓄意剥夺他人生命、非法劫掠特殊能力者……长长的罪名清单念出来,法庭内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一件件物证被呈递上法庭。
城北、城西两处疗养院搜缴出来的实验档案、记录录像;祁枭阎缴获的通讯设备;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当年实验室幸存人员的证词录音。
每一份证据被宣读的时候,旁听席上就会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
漫长的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控辩双方举证、质证、辩论,一轮接着一轮。
夕阳透过法庭高高的玻璃窗斜斜洒落,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终于到了最后宣判环节。
法官拿起厚厚的判决书,声音洪亮而威严,响彻整个法庭。
“……被告人莫志远,犯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危害人身安全的非法人体实验罪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关押于高度戒备特殊能力者监狱,终身不得减刑、假释。所有查扣实验资料档案统一封存归档,非经最高司法机关批准,不得对外调阅传播。”
法槌重重落下。
“砰。”
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