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客厅落地灯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几人。
林芫松开怀抱,眼眶依旧泛红,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方才汹涌翻涌的悲恸渐渐平复,只是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这件事压在你们心底这么久,难为你们两个孩子了。”她声音还有一点沙哑,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牛皮纸密封的基因报告,“这份鉴定,就收起来吧。不必对外宣扬。林家那边盘根错节,当年抛弃林愿的那批老人还有不少尚在人世,一旦消息外泄,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墨泽轩微微颔首:“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报告只作为家里内部留存,不会流到外面。”
墨严启神色肃穆,缓缓开口:“林愿一生漂泊坎坷,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分都被林家剥夺。择一个天晴的日子,我们去墓园,给她立一块牌位。不必大办,就我们一家人过去。”
提到素未谋面的生母,墨泽星抱紧怀里的兔子玩偶,小声应道:“好。”
一旁的墨泽宸这时开口,声音沉稳:“林家那边,我会派人留意。若是他们察觉到蛛丝马迹想要过来搅扰,我会拦下。不会让旧事再来打扰我们。”
墨泽凛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眸光沉静:“集团这边我也会做好防备,杜绝林家借着血缘名头,妄图索取利益的可能。”
墨泽钰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过往层层叠叠,总算是全部摊开。往后不必再揣着秘密过日子。”
“那星星现在要怎么叫您,喊妈妈还是姨妈?”墨泽星眨巴着眼睛看着林芫。
客厅里原本沉甸甸压抑的气氛,被墨泽星这一句问话轻轻戳开一道小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少年怀里还牢牢搂着那只浅棕色兔子玩偶,长耳朵搭在胳膊肘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很认真在纠结这个称呼。
林芫被他问得微微一怔,泛红的眼尾泛起一点浅淡笑意,伸手揉了揉墨泽星的头顶,掌心轻轻蹭过他柔软的发丝。
“傻孩子。”她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温柔得像晚春的晚风,“以前怎么叫,往后便还怎么叫。”
墨泽星眨了眨眼,有点困惑地歪过头:“可是报告上说,我和哥是姨妈您的外甥呀。按理该叫姨妈的。”
“名分是纸上写出来的,情分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林芫转头,视线又落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墨泽轩,“从你们踏进这个家门的那天起,我心里就早把你们当成孩子看待。一纸血缘鉴定,改不掉这么久的朝夕相伴。”
墨泽轩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么多天相处的片段一瞬间在脑海里翻涌——餐桌上不停夹过来的菜肴,住院时焦灼的神色,得知满身旧伤时眼底的疼惜。
原来那些温情,从来都不是建立在“亲生骨肉”这四个字之上。
“当然,”林芫顿了顿,又浅浅笑了,“若是哪天你们想改口喊姨妈,我也欣然应下。一切都随你们自己心意,不必勉强。”
墨泽星低头琢磨了一小会儿,把兔子往怀里又抱紧几分,扬起脸脆生生唤了一声:“妈!”
一声“妈”落下来,客厅里紧绷的空气彻底化开。
林芫眼眶又微微发热,笑着应了:“哎。”
墨泽严启站在一旁看着,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郁气,脸上也浮起一点释然。
墨泽衍坐在沙发角落,长长舒了一大口气,挠挠后脑勺咧嘴笑:“太好了,还以为以后要改一堆称呼,搞得怪别扭的。”
墨泽凛端起桌上温好的茶水抿了一口,眸光柔和几分;墨泽钰微微勾了勾唇角,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墨泽宸眉眼间那层厚重的肃敛也散去大半。
……
几日之后,天气晴和,万里无云。
墓园依山而建,漫山草木抽着新绿,风掠过松柏,响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一家人驱车抵达。
没有铺张的仪式,只有简简单单一方素白牌位,上面工整镌刻着——林愿之位。
牌位旁摆上一束洁白的玉兰花,是林芫特意一早吩咐下人采摘的。
碑前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繁缛香烛,只点了两盏安静的长明灯。
林芫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色衣衫,指尖轻轻拂过牌位冰凉的表面,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素未谋面的孪生妹妹。尚在襁褓就被家族舍弃,一生颠沛流离,命运坎坷,连一处属于自己的坟茔都未曾拥有。
“妹妹。”林芫声音很轻,被山间的风揉碎,“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你。”
墨严启静静站在她身侧,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无声地给予支撑。
墨泽轩与墨泽星并肩立在牌位前方。
墨泽星把怀里的兔子玩偶轻轻放在碑下,让兔兔靠着玉兰花,小声开口:“妈妈,我是星星。”
墨泽轩目光落在牌位上,神色沉静:“我是小轩。我们都有好好活着。那些亏欠你的,我们会记在心里。”
风卷过树梢,玉兰花瓣悠悠飘落一两片,轻轻落在牌位底座。
墨泽宸、墨泽凛、墨泽钰、墨泽衍依次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没有冗长悼词,寥寥几躬,便代表一份迟到的致意。
礼毕,众人退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
山间视野开阔,抬眼可以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春日暖阳晒在身上,暖意融融。
林芫坐在石凳上,目光还远远落在那方素白牌位上,眼底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一桩旧心结,今日总算有了一处安放。
“当年林家那些主事的长辈,大半都已经过世。”墨严启低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石凳粗糙的石面,“剩下还在世的几个,年纪也都大了,经不住折腾。”
墨泽宸微微颔首,一身简单深色便装,脊背依旧挺拔:“我已经安排人盯着林家老宅那边。只要他们不主动上门来寻衅、不妄图借着林愿小姨的名义来索取什么,我们便不去旧事重提。若是敢生事,不会留情。”
林芫轻轻叹一口气:“都过去了。争对错,讨公道,人也回不来。只愿妹妹在另一个地方,能够安稳顺遂,不必再受半生流离之苦。”
墨泽星蹲在石地上,伸手把被风吹歪的玉兰花枝轻轻摆正,兔兔安安静静靠在碑座边,白色花瓣落在玩偶的耳朵上。
“妈妈应该也不喜欢吵吵闹闹的。”他小声嘟囔,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牌位石头,“安安静静的,挺好。”
墨泽轩立在一旁,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青山。
莫志远永囚特殊监狱,再也翻不起风浪;莫衡、林愿的过往尘埃落定;缠绕他和星星十余年的枷锁,一层一层全部解开。
暗阁还有不少后续收尾琐事,可不再是被生存、复仇推着往前奔。
往后的路,是属于他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