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的那个周末傍晚，暮色来得比往常要早一些。
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灰，薄薄的云絮铺在落日边缘，庭院那棵桂花树的新叶被晚风拂得沙沙轻响。
晚饭吃得很安静，餐桌上没有往日太多嬉闹说笑。
墨泽轩提前和顾稚桉打过招呼，今晚不外出；墨泽星怀里抱着兔兔，扒拉碗里的米饭，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林芫隐约察觉到两个孩子神色有异，只当是暗阁那边又遇上了棘手的事，没有多追问，只是不停往兄弟二人碗里夹菜。
晚饭结束，佣人收拾完餐桌退下。
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墨泽宸接到通知，把手上的公务暂时搁置，墨泽凛合上集团平板，墨泽钰也放下了手中的医学期刊。
墨泽衍原本还想打开游戏，被墨泽宸一个眼神制止，便乖乖坐在沙发一角，心里隐隐明白，今晚要有很重要的事情讲。
墨严启与林芫并肩坐在主沙发上。
墨泽轩从书房把那份牛皮纸密封的鉴定报告取出来，握在手里，缓步走到客厅中央。
墨泽星跟在他身侧，怀抱着兔子玩偶，指尖微微攥紧玩偶的长耳朵。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落地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林芫看着兄弟二人郑重的模样，心头微微一紧：“小轩，星星，出什么事了？”
墨泽轩没有直接把报告递过去，目光平静落在林芫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客厅缓缓散开。
“有一件埋藏很多年的事，我们斟酌了很久，今天打算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指尖捏了捏手里的牛皮档案袋。
“之前的鉴定结果，证明我和星星并不是墨叔叔的亲生儿子，这件事大家都已经知晓。但基因比对还有一份补充报告。”
墨严启眉头微蹙：“补充报告？”
“三哥在医院调取了我们之前体验留存的血样，做了完整的母系亲缘分型。”墨泽轩继续往下说，“排除母子直系关系，但母系同源，我们和妈，属于旁系亲属，亲缘指数百分之十二点五。”
客厅内悄然掀起一阵波澜。
墨泽衍瞪大双眼，下意识坐直身体；墨泽凛眸光沉沉，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墨泽钰微微垂眸，神色沉静。
林芫脸上满是错愕，嘴唇轻轻翕动，一时间没有完全消化这句话：“旁系亲属……？”
“不止是普通旁系。”墨泽轩把档案袋放到茶几桌面，袋口的保密标签清晰可见，“我们的生母，名叫林愿。是您一母同胞的孪生亲妹妹。”
“——什么？”
林芫的声音微微发颤，身子下意识往后靠向沙发靠背，脸色一点点褪成浅白。
墨严启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眼底同样满是震惊。
“当年林家内部派系争斗，林愿尚在襁褓之中，就被暗中送走，族谱上直接抹除了她全部的存在痕迹。”墨泽轩缓缓复述莫衡手稿夹缝辨认出来的往事，“您从小到大，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妹妹活着。”
林芫怔怔坐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红，呼吸微微紊乱。
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刚出生就被家族抛弃，彻底从所有记录里抹去，她活了大半辈子，对此一无所知。
这么多年，她苦苦思念丢失的骨肉，日夜煎熬，却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流离在外，一生坎坷。
“那……那我妹妹她……”林芫声音发哽。
“很早就过世了。”墨泽轩语气放轻几分，“生下我和星星之后没多久，就遭逢变故。莫衡，也就是我们的生父，后来被莫志远囚禁，成为实验体。”
提到莫志远三个字，客厅气氛又沉了一层。
墨泽星这时开口，声音轻轻的：“莫志远很早便查清了这一层血缘关系。当年把我们一步步推向墨家，不全是机缘巧合。”
这句话，如同又一块重石投入水面。
林芫浑身微微发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滚落下来。
她以为的失而复得，以为命运的善意馈赠，里面竟然包裹着仇人的算计。
可这么久相处下来的真心，那些关心、心疼、朝夕相伴，又全部都是真实的。
两种感受在心底狠狠纠缠冲撞，让她心口又闷又疼。
墨严启紧紧搂着她的肩膀，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愤怒与唏嘘。
“报告在这里。”墨泽轩抬手示意茶几上的密封档案，“医院的正式检测结果。证据、莫衡手稿记录，全部属实。”
客厅陷入漫长的沉默。
墨泽宸脊背挺直，神色复杂，他见过无数凶险任务，可这种牵扯血缘、命运、人心的纠葛，依旧让人感到沉甸甸的压抑。
墨泽凛目光落在那份牛皮袋上，思绪万千。
墨泽钰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当初看到报告时的震撼，此刻在所有人脸上一一上演。
墨泽衍完全听呆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林芫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无声落泪，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视线越过茶几，落在墨泽轩与墨泽星的脸上。
“所以……你们是我妹妹的两个孩子，我的外甥。”
“是。”墨泽轩轻轻点头。
林芫望着两张和自己眉眼高度相似的面孔，泪水流得更凶。
是莫志远的算计又如何。
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她看着两个孩子从陌生疏离，一点点在这个家里落脚，看着他们身上背负的累累伤痕，那份心疼怜惜，早就刻进心底。
血缘只是揭开一层事实，却不能抹去已经发生过的所有温情。
她站起身，往前走两步，伸出手，轻轻把两个少年一同揽进怀里。
怀抱微微发颤，却格外温暖。
“苦了你们，也苦了我那从未谋面的妹妹。”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过去被人算计也好，命运兜兜转转也罢。不管是外甥，还是从前我心里认下的孩子，在这个家，你们的位置，从来不会变。”
墨泽星怀里还抱着兔兔，被搂在怀中，鼻尖微微发酸，安静垂着眼帘。
墨泽轩身子微微一顿，没有躲闪，任由林芫的怀抱裹住自己。
墨严启也站起身走到三人身边，声音沉稳厚重：“真相很残酷，但家不会因此改变。只是往后，我们多了一份要记挂的过往。林愿，我们会为她立一块牌位，属于她的，该还给她。”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终于摊开在阳光之下。
不是一切伤痛就此消失，那些逝去之人的遗憾，那些被算计的过往，依旧沉甸甸存留在所有人心底。
可至少，谎言落幕，大家都站在了真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