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长久以来一直在防备的事,双胞胎俩人睡了这些年来最安稳的一次。
莫志远落网后的第三天,墨泽轩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淡了大半,只剩一层浅粉色的印子,藏在袖口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墨泽星额角那道蹭伤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开始发痒,他总忍不住想去抠,每次手刚抬起来就被墨泽轩不动声色地按回去。
“别抠。”
“痒。”
“痒也得忍。”
“那星星用兔兔蹭蹭。”
墨泽星把那只浅棕色的兔子玩偶举到额角旁边,用兔耳朵轻轻扫了扫纱布边缘,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需要高度专注的任务。
墨泽轩看了他一眼,没再管。
这天上午,墨泽轩坐在暗阁地下一层那间密室里,面前摊着影贰昨晚整理完的城北档案清单。
清单很长,M-01到M-06,六份主档案,每份下面附着几十页实验日志、照片和体征记录。
M-01那一栏的名字被影贰用红笔圈了出来——莫衡,墨泽轩和墨泽星生物学上的父亲。
他翻到M-01档案的第一页。
照片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白色房间里,眉眼和墨泽轩有七八分像,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被人叫住回头时刚好被按下了快门。
照片下面压着一行手写的编号和日期,墨泽轩只看了一眼就翻到下一页。
实验日志。
笔迹是他父亲的,每一页都写得很工整,边缘偶尔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有汗,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页的字迹比前后都潦草了一些,写的是莫志远第一次独立完成能力剥离实验的日期。
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阿远成功了。他比我预想的更有天赋。”
每一页都有。
纸页翻过,沙沙的轻响在地下密室内缓缓回荡。
墨泽轩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莫衡的字迹工整干净,可越往后翻,字里行间的情绪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半本日志满是欣慰,字里行间处处都在提起莫志远。
记录他实验取得突破,记录他又弄懂了哪一套能力解析公式,字缝里全是兄长对弟弟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骄傲。
可从某一页开始,文字骤然变了。
【10?17:阿远开始执着于强行剥离、复刻特殊能力。我劝过他,这条路风险太大,会毁掉实验体。他听不进去。】
【10?22:我们大吵一架。他说我固步自封,畏惧突破。可突破不该建立在活生生的人命之上。】
【11?04:我发现他私下抓捕普通人做活体试验。我要叫停项目。】
读到这里,墨泽轩合上档案,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这么多年的手足情谊,终究败给了偏执的野心。
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墨泽星抱着兔兔,慢悠悠踱步走了进来,脑袋探过墨泽轩肩头,目光落在档案封皮M?01的标记上。
“这就是……爸爸的档案?”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墨泽轩淡淡应了一声。
墨泽星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揉搓兔子玩偶的长耳朵:“原来莫志远最开始,真的被爸爸寄予那么大的希望。”
“天赋是真的,偏执也是真的。”墨泽轩把档案推到桌面一侧,“天赋救不了骨子里的疯狂。”
“那莫志远现在在国际第一狱怎么样了?”墨泽星抬眼问道。
“关在地下C区单人囚室。”墨泽轩答道,“按照当初说好的,每日仅有半小时露天放风,没有任何实验器材,纸笔可以提供,但所有写出来的内容全部会被狱方存档封存,永远不允许对外流传。”
“他肯安分?”墨泽星微微挑眉。
“暂时安分。”墨泽轩眸色平静,“失去全部实验条件,手里没有人手资料,他翻不起风浪。只是……他依旧没有对全部罪行认罪。”
哪怕人已经抓捕归案,面对审讯,莫志远依旧会为自己辩驳,声称自己所有残忍实验,都是为了推动人类对特殊能力的认知进步。
墨泽星撇撇嘴:“做错就是做错,再冠上好听的名头,死去的人也回不来。”
“审讯还会继续进行。”墨泽轩站起身,将M?01档案锁进保险柜,“所有卷宗证据整理完毕之后,会开庭正式审判。”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影贰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打印完毕的纸质报告。
“小轩少爷。”影贰微微垂首,“刚刚收到消息,祁枭阎那边传来汇报,莫志远在狱中递交了一份书面申请。”
墨泽轩眉梢微挑:“申请什么?”
“他希望,开庭审判之前,能够见您和星星一面。”影贰把报告递上前,“说是有私人话语,想要当面同二位讲清楚,不会涉及越狱、胁迫之类的事情。狱方不敢擅自做主,把请求递到暗阁这边。”
墨泽星愣住,眨了眨眼睛:“见我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墨泽轩指尖轻轻敲击保险柜冰冷的金属外壳,沉默片刻。
“答应。安排时间,明天下午,国际第一狱探视室。安排两层守卫,全程录音录像。”
“明白。”影贰收好报告,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重新回归安静。
室外天光透过高处狭小的采光窗斜斜洒落,在地板投下一道细长明亮的光带。
墨泽星走到墨泽轩身侧,抱着兔兔,小声问:“哥,你猜他想跟我们说什么?忏悔吗?”
“不好说。”墨泽轩语气淡淡,“或许是忏悔,或许依旧想要辩解,也可能……是想再提起父亲。”
提起莫衡,提起那一段早已覆灭的过往。
“那明天我也要一起去。”墨泽星仰起小脸,眼神十分坚定,“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墨泽轩侧过头看向弟弟,看着少年额角还留着浅浅的结痂痕迹,轻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一起。”
……
翌日下午,国际第一狱。
厚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探视室灯光惨白,陈设简单冰冷。
一张厚重的钢化玻璃隔在中间,两侧各摆放两把座椅,通话听筒安置在玻璃两边,全程监控摄像头高悬在天花板四角,红色指示灯微微闪烁。
莫志远身着狱内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些许,下颌冒出一层杂乱的灰白胡茬,褪去往日科研大佬的体面,整个人显得苍老憔悴不少。
他被狱警带进来,坐下之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玻璃对面的双胞胎兄弟身上。
墨泽轩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墨泽星怀抱着兔子玩偶,坐姿端正,眼神带着戒备。
狱警确认设备正常,退到房间角落待命。
莫志远拿起听筒,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听筒另一头,墨泽轩缓缓拿起。
空气安静几秒,莫志远率先开口,声音隔着通讯设备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你们来了。”
“你要见我们,有什么话,直说。”墨泽轩语气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莫志远目光掠过兄弟二人相似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愧疚、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血缘羁绊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铁证如山,我逃不掉。”他缓缓开口,“我今天不是来求你们宽恕。我清楚,五十条人命,我不配求得宽恕。”
墨泽星抱着兔兔,指尖微微收紧,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我只是……想再问问。”莫志远视线牢牢锁定墨泽轩,“我哥哥,莫衡。他生命最后的日子,真的……一点都没有留下别的东西吗?除了那本手稿。”
这个问题,他这些日日夜夜在囚室之中,反复思索。
墨泽轩眸色微动:“父亲在实验室被你囚禁之后,所有私人笔记,绝大部分都被你销毁。留存下来的,也就只有保险柜当中那本手稿。”
莫志远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颓然垮下,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是我亲手毁掉的……很多东西,都是我亲手毁掉。”
“当年我被野心蒙蔽双眼。我嫉妒哥哥的天赋,又痴迷特殊能力的奥秘。我一心想要做出划时代的成果,被虚妄的‘突破’蒙蔽双眼,漠视一条条鲜活生命。”
他终于,第一次亲口坦然承认自己的过错。
“我以为,只要研究成果足够伟大,那些牺牲就具备意义。直到我被关押在这里,隔绝所有仪器、所有资料,日夜反省,才终于意识到。再华丽的研究,也不能拿来洗白残害生命的罪行。”
说到此处,莫志远微微垂头,灰白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
“我不奢求你们原谅。”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墨泽轩,又落在墨泽星身上,“你们两个,是我哥哥留在世间的骨肉。是我当年最想要捕获的实验样本,可同样,也是我在这个世上仅剩的血亲。”
“往后,法庭如何判决,我全部接受。不会再做任何辩驳。”
墨泽星听到这里,心里的戒备稍稍松了一丝,但依旧没有心软:“认罪是你本该做的。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活过来。”
“我明白。”莫志远点头,“我只是想,当着莫衡的两个孩子,说出这些话。也算,对我死去的兄长,有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那些封存的实验副本档案,我尊重你的决定。锁死归档,永不私自流传。”
说完这些,莫志远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墨泽轩握着听筒,静静看着玻璃对面苍老憔悴的男人。
没有痛快的复仇快感,也没有血海深仇宣泄之后的解脱。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淡淡的荒芜。
“话已说完,就此别过。”墨泽轩说完,轻轻放下听筒。
墨泽星也跟着放下听筒。
狱警走上前来,示意探视时间结束。
莫志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双胞胎,缓缓起身,跟着狱警,转身走出探视室。
厚重金属门重重闭合,隔绝了两边的世界。
走出国际第一狱,外面的阳光明媚耀眼,春风拂过,卷起路边树梢新生的嫩叶。
墨泽星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哥,他认罪了。可我心里,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
墨泽轩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弟弟,神色柔和几分:“有些仇恨,不会随着对方认罪就彻底消散。逝去的人无法归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往后的日子,不让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