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钰脱下外面的长款风衣搭在玄关衣架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上还带着一点医院消毒水淡淡的清冽气息。
他走上前,目光先落在墨泽星额角那处快要脱落的痂上,又扫过少年捧着的芋圆碗,眉头轻轻蹙起。
“额头的伤还没完全长好,大半夜在外头疯跑?”
他刚结束医院为期两个月的外派任务回来。原本是明天才到家,听说双胞胎俩受伤了,工作一结束就订机票,一下飞机就回了家。
墨泽星嘴里还塞着一大口芋圆,听见声音动作一顿,勺子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墨泽钰,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慌乱,飞快把嘴里东西咽下去。
“三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听说你们出事,哪里还坐得住。”墨泽钰弯下腰,指尖轻轻避开结痂,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仔细查看伤口,“痂快要掉了,不许上手抠,沾水也要注意。”
“知道啦。”墨泽星脑袋微微往后缩了缩,把小碗捧得更紧一点,小声嘟囔,“就出去兜兜风,没有瞎闹。”
墨泽衍在旁边闻言,忍不住拆台:“兜风?半夜跑到盘龙山赛车场包场飙车,差点把命丢弯道上,这叫兜风?”
“四哥!”
墨泽星瞪了他一眼,腮帮子气鼓鼓的。
墨泽钰直起身,看向墨泽衍,神色带着几分疑惑:“盘龙山?那地方弯道凶险,业余车手都不敢深夜跑。星星,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心里闷闷的。”墨泽星撇撇嘴,勺子在芋圆糖水里面轻轻搅了一圈,透明的圆子跟着汤水打转。
“莫志远的案子算是落定,可好多事堵在心口,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就想着找个地方跑一跑,速度提起来,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就能甩出去一点。”
墨泽钰听完,神色柔和了几分,没有急着训斥。
他拉过旁边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少年垂着的眉眼上。
“我明白那种感受。”他轻声道,“有些沉重不是坏人落网就会立刻消散。可宣泄不代表要拿自己的安危去换。盘龙山夜里视线差,护栏外面就是陡坡,一次失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墨泽星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芋圆,小声应:“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不会真的拿自己命开玩笑。”
“心里有数不代表意外不会找上门。”墨泽衍靠在沙发扶手,接过话,“今天是运气好,下次呢?万一路面有碎石、轮胎打滑,哪有那么多侥幸。”
客厅暖黄落地灯笼罩下来,三个人安安静静,厨房里还残留着糖水甜丝丝的气息。
“哥哥呢?”墨泽星的眼睛四处乱看。
“小轩在楼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说困了,这会应该睡着了。”墨泽衍挠挠头。
墨泽星捧着温热的瓷碗,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碗底剩下的几颗芋圆,糖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客厅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地板上,窗外桂花的枝叶被夜风拂得沙沙轻响。
“那我轻一点上楼,不去吵哥哥睡觉。”他小声嘀咕,把空碗放到茶几上,瓷碗和木质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墨泽钰看着他起身要往楼梯走,开口叫住:“星星,先等一等。”
少年脚步顿住,回过头,眼里带着一点疑惑。
墨泽钰起身,从随身的医药小包里取出一小支修护凝胶,拧开管口:“过来,额头的痂边缘如果发痒,涂一层凝胶,能缓解,也能防止你半夜睡着下意识伸手去抠。”
墨泽星乖乖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墨泽钰指尖蘸取透明凝胶,动作放得极轻,避开还牢牢附着的血痂,只在周边泛红的皮肤薄薄抹上一层,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原本阵阵泛起来的刺痒瞬间消散大半。
“好了。”墨泽钰收好药膏,“记住,千万不要上手去撕痂,留疤很难消。”
“嗯嗯。”墨泽星点点头,抬脚踏上台阶,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墨泽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长长叹了一口气,坐回沙发。
“这小子,看着跳脱,心里压的事其实不少。莫志远这件事,看着是结案了,可对他和小轩的影响,一时半会散不掉。”
墨泽钰将医药包重新拉上拉链,眉眼沉静:“创伤不是卷宗合上就可以一笔勾销。他俩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不是寻常少年该承受的。我们能做的,也只能多盯着点,让他们知道身后是有家的。”
“大哥那边知道今晚星星跑去盘龙山飙车的事吗?”墨泽衍问。
“还没说。”墨泽钰摇了摇头,“先不要连夜去惊动大哥。明天早上再提,不然以大哥的性子,免不了要把星星叫过去好好训一顿。现在他心绪本就乱,训狠了反而适得其反。”
墨泽衍揉了揉眉心:“也只能这样。”
莫志远的事情他俩也只是听墨泽宸在群里说的,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
二楼走廊的夜灯散发朦胧的柔光,地毯吸走拖鞋全部声响。
墨泽星走到自己房门口,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隔壁墨泽轩的房门关得严实,门缝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动静,想来是已经沉沉睡熟。
他犹豫两秒,没有回自己房间,反倒踮着脚,挪到墨泽轩的房门前,轻轻转动门锁。
门没有完全扣死,虚掩一道细缝,一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
屋内窗帘拉合大半,只有窗外透进来薄薄的月色,将房间染成一片浅灰。
墨泽轩侧躺在床上,呼吸绵长均匀,已经陷入熟睡。
墨泽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没有掀开被子挤上去,就这么挨着床沿,盘腿坐在地毯上。
夜里盘龙山赛道上的风声、轮胎尖锐的摩擦声还残留在脑海,莫志远在探视室里苍老憔悴的模样也反复在心底盘旋。
大仇落定,可心里那团乱糟糟的郁结依旧没有完全散开。
他手肘撑着床沿,下巴搁在胳膊上,安安静静望着熟睡的哥哥。
月光落在墨泽轩的侧脸,柔和了眉眼,褪去平日所有的冷静锋利,只剩下少年人熟睡后的平和。
从小到大,无论遇上多么凶险的处境,只要身边还有彼此,就什么都不用惧怕。
如今莫志远锒铛入狱,悬在头顶多年的利刃终于落地,可往后的路,依旧还有无数细碎的风波要走。
不知道坐了多久,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墨泽星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爬上床,挨到枕头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