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放着两块蜂蜜蛋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顾稚桉的字迹,简洁利落:公司有事,先走了。蛋糕你吃。后天见。
墨泽轩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拿起一块蜂蜜蛋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他站在厨房窗边,把蛋糕吃完,喝了一杯温水,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
回到墨家的时候,客厅里比预想的安静。墨泽星不在,茶几上那盒积木还摊着,八角塔楼的第九层拼到一半,最后一块三角形的木片搁在旁边。
墨泽轩换了鞋,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影贰昨晚发来的那份区域标记文件。
三公里内所有可能被电磁屏蔽覆盖的区域用蓝线标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圈和线叠在地图上,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旧草稿。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后天晚上行动时,请小壹同步监控特殊管理局内部通讯,若出现异常调动,立即通知。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后天。
城西疗养院,排水沟,地下室,三楼档案室。
还有顾稚桉在地下室出口等着他。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桂花树。
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墨泽星回到墨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墨泽轩正靠在沙发里翻一本建筑图册,姿态松散,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墨泽星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他,“哥哥今天去哪了?”
“城西踩点。”
“又是那个疗养院?”
“嗯。”
墨泽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靠在沙发里,把兔兔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兔子头顶,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哥哥,后天晚上你是不是要动手?”
墨泽轩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墨泽星说,“你今天下午去踩点,说明路线已经确认了。你确认完路线,一般隔一天就动手。所以你后天晚上动手。”
墨泽轩没有否认。
墨泽星把兔兔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谈判。
“星星要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和不去,没什么区别。”墨泽轩的声音不咸不淡,“你又不擅长这个。”
“星星可以放风。”
“不需要。”
“那星星可以在外面等你。”
“外面有顾稚桉。”
墨泽星的嘴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挡了回来,但他没有放弃,往前凑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管我就是要跟着”的笃定。
“那星星在外面等顾稚桉。两个人等,比一个人等好。”
墨泽轩合上图册,放在茶几边缘,偏过头,看着弟弟那张写满了“我说的是真的你爱信不信”的脸。
“……你在外面等,可以。但听到枪响或者爆炸,先撤。”
“星星不撤。”
“墨泽星。”
“星星不撤。”墨泽星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你在里面,星星在外面。你出来了,星星跟你一起回。你出不来,星星进去找你。”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那本建筑图册。
“随你。”
墨泽星满意了,把兔兔重新抱回怀里,靠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近,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两块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旧拼图。
——
后天,傍晚。
墨泽轩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墨泽星已经先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领口拉到最高处,遮住了大半截下巴,腰后别着一把短刃,和墨泽轩那把同款,刀柄上的旧麻绳缠得整齐。
墨泽轩换好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你腰上那是什么。”
“短刃。”
“谁给你的。”
“小拾贰。”
墨泽轩沉默了一拍,没有追问,拉开玄关门。
门外,那辆黑色保时捷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露出顾稚桉被暮光勾出轮廓的侧脸。
他看到墨泽轩走出来,又看到跟在他身后那个一模一样的身影,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趟,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后座。
“上车。”
墨泽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墨泽星钻进后座,带上门。
车子发动,驶离巷口,汇入晚高峰末尾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商业区过渡到稀疏的居民楼,再从居民楼过渡到一片低矮的厂房和荒地。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城西边缘那段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旧路,在枯死的行道树旁边靠边停下。
顾稚桉熄了火。
“到了。”
墨泽轩推开车门下去,墨泽星从后座跟着下来,两个人站在车门边,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疗养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三楼东侧那两扇窗户依然透出微弱的光,和前天下午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西北角围墙外侧那片荒地尽头,一丛枯死的灌木在晚风中微微晃动,遮着那条从荒地边缘延伸到地基下面的排水沟入口。
墨泽轩抬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抵在唇边。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哨响在暮色中炸开,刺穿了晚风穿过荒草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几秒后,一个穿着深灰色战术夹克的人影从路边的行道树阴影里闪出来,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
影柒走到墨泽轩面前,微微垂首。
“小轩少爷。”
“外围都安排好了?”
“嗯。”影柒说,“祁先生的人已经就位。正面牵制组在疗养院南侧待命,等您的信号。”
墨泽轩点了点头,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稚桉。
顾稚桉站在车门边,深灰色的薄外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右手搭在腰侧那只对讲机上,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用视线把墨泽轩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确认过一遍。
墨泽轩收回目光,转向墨泽星。
墨泽星站在后座车门旁边,怀里还抱着兔兔,黑色的连帽卫衣在暮色中几乎融进背景里,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在外面等。”
“嗯。”
“听到动静不对,先撤。”
“不撤。”
“墨泽星。”
“星星在外面等。”墨泽星说,语气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稳得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落点的旧棋子,“你出来了,星星跟你一起回。你出不来,星星进去找你。”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朝西北角那片荒地走去。
影柒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军靴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被拉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