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志远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散了,尾音带着一点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终于展开时才会有的哑。
“小07。”他说,“你比你父亲狠。”
“比我爸狠,是因为我爸当年没来得及狠。”墨泽轩说,“他把你当弟弟,你把他当实验品。他教你做实验,你用他教的方法,把他自己变成了M-01。”
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莫志远站在那盏灯下,偏着头看着墨泽轩,镜片后面的目光终于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表层的直视。
“你恨我。”
“不恨。”墨泽轩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来把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
“我爸的命。M-01到M-06所有人的命。以及这些年被你‘回收’之后再也没有出来的人。”
墨泽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的实验记录我已经拿到了。城北的档案我也拿到了。你手下那批人,现在在城西和城南两个点上的,已经被祁枭阎的人围住了。你从后门出去,也只有排水沟一条路。但排水沟出口,我的人守着。”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疗养院外围那排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荒地上的枯草照得半明半暗。
“莫志远,你现在是瓮里的那只。”
莫志远站在灯下,沉默了。
那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久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墨泽轩搭在短刃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给一段还没有落定的对话留出最后的空间。
然后莫志远开口了。
“你刚才说,城北那间疗养院的图纸在你爸的手稿里。”
“嗯。”
“那本手稿,”莫志远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很平,“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墨泽轩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拍。
那本手稿最后一页写着什么,他九年前在暗阁保险柜里第一次翻开的时候就看到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在一件随时可能被搜走的东西上。
“阿远,哥哥不怪你。但你别碰我的孩子。”
墨泽轩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他收好了很多年的旧便条。
“他让你别碰我和星星。”
莫志远站在那盏灯下,镜片后面的目光终于从安静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的东西。
“……你父亲,”莫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他到最后还在替我说话。”
“他到最后都在替你说话。”墨泽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被验证的事实,“但你没听。”
莫志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还长在那里。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因为长期操作精密的仪器而比常人更灵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之后才会有的温润光泽。
“小07。”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父亲那本手稿,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东西。”墨泽轩说,“不是你的。”
莫志远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在那盏灯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疗养院外围那排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荒地上的枯草照得半明半暗。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春末梢干燥而微凉的气息,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你想怎么处置我。”他问,语气和刚才问“你来做什么”时一样平,像是在核对一份已经确认过流程的归档文件。
墨泽轩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莫志远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走廊地面那道细长的接缝,灯管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两道平行的墨痕。
“你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莫志远没有回答。
“我替你数过。”墨泽轩说,“M-01到M-06,六个实验体,活下来的只有我和星星。你‘回收’的那些人,城南仓库记录了十七个,城西这间记录了九个,城北地下二层的记录里还有二十三个。加起来四十九个。加上我爸,五十个。”
莫志远站在灯下,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移开。
“五十条人命。”墨泽轩说,“你打算怎么还。”
莫志远沉默了。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随时会灭,又像是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莫志远站在那盏将灭未灭的灯下,偏着头看着墨泽轩,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还不了。”
“我知道你还不了。”墨泽轩说,“所以我不打算让你还。”
莫志远的手指在身侧停了一拍。
“我不会杀你。”墨泽轩说,“杀你太便宜了。你做了五十年的实验,记了五十年的数据,你最在乎的就是这些东西。现在城北的档案在我手里,城西的档案在我手里,城南的通讯器和设备在祁枭阎手里。你这些年做的所有实验,所有记录,所有成果,全部归零。”
莫志远站在灯下,镜片后面的目光从安静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抽走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因为长期操作精密的仪器而比常人更灵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墨泽轩脸上。
“你打算把我关在哪。”
“国际第一狱。”墨泽轩说,“地下一层,C区,单人监室。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实验设备。你每天有半个小时放风时间,放风区域没有天花板,能看到天。除此之外,你什么都看不到。”
莫志远听着,没有说话。
“你可以在里面继续写你的实验记录。”墨泽轩说,“但那些记录不会有人看。不会有人执行。不会有人验证。你写多少,都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