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把手机收起来,断开数据线,把防尘布重新盖好,确认桌面上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原位。
他转身走向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动静。
安静。
他推开档案室的门,侧身出去,反手合上。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妥帖安放好的咔嗒声。
墨泽轩沿着走廊往回走,贴着墙根,脚步很轻。
经过那几扇关着的病房门时,他没有偏头,也没有停顿。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楼梯间里很安静。
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楼下传来的。
是从身后。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另一头。
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灯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领口翻得整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走廊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边缘交叠在走廊中央那道细长的接缝上。
墨泽轩靠在楼梯间门框边,姿态松散,右手搭在腰间那把短刃上,指尖没有动。
主任往前走了一步。
“小07。”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得很平滑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但依然记得每一个字该落在哪里的质感,“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墨泽轩没有回答。
主任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走廊中段那盏灯的正下方,偏过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墨泽轩。
“档案室里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轩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拍。
主任站在灯下,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是在核对一份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实验记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来。”
墨泽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被搁在玻璃面上的旧硬币。
“你知道我会来,但还是让我进来了。”
主任没有否认。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解释。
“因为我想看看,你拿到那些东西之后,会怎么做。”他说,“带走,销毁,还是留着当证据。”
墨泽轩没有接话。
主任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他大约五米的位置,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小07,你跟九年前一样。”他说,“还是一个人进来,还是拿着东西就想走,还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还没有完全在他的舌头底下成形。
“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父亲。”
明明我和他怎么的相似,你却还是认得出来。
“父亲?”墨泽轩嗤笑一声,“我父亲不是早就死在了你手上吗?因为嫉妒他比你好的天赋,把他送进实验室的人不是你吗?”
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
主任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镜片后面的目光依然平静,但嘴角那条被反复抚平的线终于松动了一寸。
“你知道了。”
墨泽轩靠在楼梯间门框边,右手搭在短刃上:“你瞒不住的,莫志远。或者,我该称呼你为,二叔。”
主任——莫志远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镜片后面的目光在“二叔”这两个字落定之后,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似的,垂了半寸。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立刻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那盏灯管低微的嗡鸣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像一枚被搁在玻璃面上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旧硬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莫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
墨泽轩靠在门框边,姿态没有变,右手搭在短刃上,指尖在刀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M-07档案盒最下面那页。”他说,“你亲手写的实验日志,署名不是‘主任’,是‘莫志远’。笔迹和星星小时候在福利院登记表上那行字一模一样。星星的笔迹随你。”
莫志远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短到如果不是墨泽轩一直在盯着他看,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笔迹。”莫志远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归档的旧文件,“我写过太多实验记录,早忘了哪一份署过真名。”
“你没忘。”墨泽轩说,“你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翻到最后一页。”
莫志远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档案室的门,又转回来,看着墨泽轩。
镜片在灯光下反着一层薄薄的光,把他的眼神遮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一些。
“所以你知道了我是谁。”他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你?”墨泽轩的指尖在短刃刀柄上停了一拍,语气不咸不淡的,“二叔,你觉得我来这一趟,是为了处置你?”
莫志远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又蜷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墨泽轩说,“那些档案里记的不只是我的实验数据,还有所有被你当作试验品的。包括我爸的。”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攫住了一瞬。
莫志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寸,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墨泽轩一直靠在楼梯间门框上、始终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你父亲的档案不在这里。”他说。
“我知道。”墨泽轩说,“M-01到M-06的档案在城北。城北那间疗养院的地下二层,这才是你真正的总部。城南仓库是临时中转,城西这间是用来处理那些‘回收’之后还没来得及分类的实验体的。”
莫志远的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你忘了一件事。”墨泽轩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姿态依然松散,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城北那间疗养院,当年是我爸亲手设计的。图纸在他留下的一本手稿里。那本手稿在暗阁保险柜最底层,放了九年。”
莫志远站在灯下,没有说话。
那盏昏黄的灯管在他头顶发出低微的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太久的昆虫,已经放弃了挣扎。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城西这间档案室。”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收得很平。
“嗯。”墨泽轩说,“城西是给你看的。城北才是真的。”
莫志远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还没成形的手势,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城北那边,我已经让人撤了。”他说。
“撤了没用。”墨泽轩说,“影壹的人两个小时前就进去了。地下二层,M-01到M-06的全部档案,还有你这些年所有实验体的转移记录。现在应该在回国际第一狱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