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
顾稚桉现在才看清楚墨泽轩的样子,比平常见面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墨泽轩抬手,把压得很低的帽檐又往下扯了扯,大半张脸都埋进阴影里,只露出线条绷紧的下颌。
“能力。”他言简意赅,不愿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目光越过车窗,望向不远处黑沉沉的仓库建筑,里面已经彻底归于死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很危险。”
顾稚桉的视线没有挪开,依旧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危险你就只身闯进来?通讯信号被屏蔽,外围布了特殊能力者看守,你打算拿自己的命赌?”
“……没有。你在这里我就想着速战速决,把他们催眠了就离开,今晚只是观察,不行动。”墨泽轩抿了抿唇,“现在可以撤了。”
仓库方向安安静静,没有警报,没有喧哗,只有楼体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遥遥飘过来。
“能撤了?”顾稚桉皱眉,“那上车,跟我回去。”
“哦。”
墨泽轩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墨泽轩刚系好安全带,顾稚桉没急着发动车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沉,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重。
“你打算就这么回去?”
“嗯。”
“你腰上那把刀呢?”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露出的半截刀柄,伸手把它往里按了按,塞进外套内侧。
“备用。”
“备用什么?”顾稚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备用你一个人冲进去、出不来的时候用?”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远处那栋黑沉沉的仓库建筑,楼体散热风扇的嗡鸣声还在夜色里飘着,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呼吸。
顾稚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没有追问。
他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驶离路边。
车子驶出那片废弃工业区的时候,墨泽轩掏出手机,给祁枭阎发了一条消息。
【轩:撤。仓库里的人被催眠了,短时间内醒不了。让你的人把外围监控清干净,然后回暗阁等我。】
回复来得很快。
【祁枭阎:你没事吧?】
【轩:没事。】
【祁枭阎:行。】
墨泽轩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副驾驶座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顾稚桉开得不快,车载空调的风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余温,落在墨泽轩搭在膝盖的手指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顾稚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很平,像是已经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你昨天说今晚有事,我就查了一下。城南那两个仓库的产权我让人去摸了,挂的是空壳公司,资金流向过了三层离岸。城西那间疗养院是同一个壳公司收的,收购时间比仓库早两个月。”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你查到了多少?”
“不多。”顾稚桉说,“但我知道那些地方和特殊管理局有关系。你一个人往那种地方钻,我不放心。”
墨泽轩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边缘滑过,在顾稚桉脸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所以你跟着导航找过来了。”
“嗯。”
“万一我没出来呢?”
顾稚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车子驶过下一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稳,才偏过头,看着墨泽轩。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已经把某个答案反复确认过很多遍。
“你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他说,“你出来了,我送你回去。就这样。”
墨泽轩没有接话。
红灯还在倒计时,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二十二。
他把目光从顾稚桉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被路灯照得温润而清晰,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旧书签。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顾稚桉。”
“嗯。”
“以后别跟了。”
“看情况。”
墨泽轩偏过头,看着他。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清楚。
“你管不了我。”他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想管我。”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了回去。
绿灯亮了。
车子驶过路口,汇入晚高峰末尾的车流。
……
回到顾稚桉那栋小楼时,夜色已经深了。
顾稚桉把车停稳,熄了火,偏过头看着墨泽轩。
“今晚住这。”
“我回墨家。”
“你身上的衣服沾了排水渠里的东西,回去不好解释。”顾稚桉说,“而且你腰上那把刀,你也不想被你大哥看到吧。”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下摆上那一片浅褐色的水渍和几道被水泥壁蹭出来的灰痕,沉默了一拍。
“……行吧,住你这。”
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沙发旁边的落地灯罩里漫出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域。
顾稚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叠好的家居服——和上次那套深灰色同款,只是颜色换成了浅灰,袖口和裤脚依旧收得整整齐齐。
他把东西放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里的墨泽轩。
少年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腰间那把短刃摘下来搁在茶几边缘,刀柄上的旧麻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他身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松了一粒扣子,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锁骨,锁骨往下几寸的位置,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已经褪成浅粉色的旧印子。
顾稚桉的目光在那道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先去洗澡。衣服放洗衣机里,明天早上烘干。”
墨泽轩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走进浴室。
门合上之后,顾稚桉在沙发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短刃。
他没有去碰那把刀,只是安静地看着,等浴室里的水声慢慢停下来。
墨泽轩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浅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地套在身上,领口比刚才那件大一些,露出一小截脖颈和锁骨。
他用手里的毛巾随手擦了两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偏过头,看到顾稚桉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短刃。
“……在看什么。”
“没什么。”
顾稚桉靠在沙发里,偏过头看着墨泽轩还滴着水的发梢。
“头发擦干再睡。”
“嗯。”
墨泽轩拿毛巾又擦了两下,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太认真的事。
顾稚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用毛巾把墨泽轩的头发拢住,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墨泽轩没动,只是偏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
毛巾的纤维隔着发丝蹭过头皮,暖融融的,带着洗衣液的清浅气味。
他听着毛巾在耳侧摩擦的细碎声响,睫毛慢慢垂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顾稚桉把毛巾拿开,低头看了看那颗已经半干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绕回沙发前面,在墨泽轩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被夜色压得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