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陆霖逸的掌心干燥温热，拇指贴着他的腕骨内侧，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正在缓慢确认位置的旧硬币。
“老男人。”
“嗯。”
“你早上几点醒的？”
“六点多。”陆霖逸说，“没怎么睡好。你走了之后床空了一半，不太习惯。”
墨泽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星星也是。”他声音闷闷的，尾音拖得很长，“回到墨家之后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四哥问星星怎么了，星星说没睡好。”
“然后呢？”
“然后哥哥回来了。星星跟他聊了一会儿。”
陆霖逸的手指在他腕骨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归类好的事。
“你哥哥怎么说？”
“哥哥说……”墨泽星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段需要被精确表述的话，“哥哥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昨晚的事只是多出来的一段，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枝杈。不用因为这个把自己重新架到‘我们算什么’那个位置上去。”
陆霖逸低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原本收着的那层东西慢慢散开了，换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之后的安静。
“你哥说得对。”
墨泽星抬起脸看他：“你也这么觉得？”
“嗯。”陆霖逸把他的手松开，但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昨晚的事，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是我们已经在走的路，多走了一步。”
墨泽星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评估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
想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
“那星星不慌了。”
“真的不慌了？”
“嗯。但星星饿了。”
陆霖逸低头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清楚。
“厨房里煮了粥。想着你可能过来，就多煮了一点。”
墨泽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属于平时的理直气壮又浮了上来。
“那星星要吃两碗。”
“随你。”
……
墨泽星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陆霖逸已经把粥盛好了。
白瓷碗里是小米粥，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米油。
旁边搁着一碟腌黄瓜和两只刚热好的素包子，白蒙蒙的热气从碟子边缘升起来，在暖白色的灯光下弥散开。
墨泽星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喝了两口，又拿起一只素包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陆霖逸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重新热过的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看着墨泽星低头吃饭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星宝。”
“嗯。”
“昨晚的事，如果你以后想起来觉得不舒服，或者觉得太快了，要告诉我。”
墨泽星从粥碗上抬起脸，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开口：“不会不舒服。”
“我是说以后。”陆霖逸说，“你现在觉得没事，不代表过两天不会觉得不对劲。那种时候不要自己闷着，也不要躲着我。”
墨泽星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放下勺子，看着陆霖逸。
“老男人。”
“嗯。”
“你是不是又在担心什么？”
陆霖逸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接话，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很平。
“担心你年纪小，分不清喜欢和依赖。担心你昨晚点头，是因为当时那个环境里你没想好怎么拒绝。担心你以后遇到更合适的人，回头觉得现在这段只是被我推着走的。”
墨泽星听完，眨了眨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伸手从碟子里拿起第二只素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才开口。
“星星分得清。”他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算过很多遍的数学题，“星星喜欢跟你待在一起，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舒服。昨晚星星点头，是因为星星想点。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遇到更合适的人——老男人，你觉得星星是那种会随便换人的吗？”
陆霖逸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不是。”
“那你还担心什么。”
“担心归担心。”陆霖逸把咖啡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担心你和有没有理由担心，是两回事。”
墨泽星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拆解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边界。
想了几秒，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餐桌，走到陆霖逸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毛衣袖口。
陆霖逸偏过头看他。
墨泽星没有松手，仰着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的理直气壮。
“那星星跟你说好。”
“说什么。”
“以后星星要是觉得不对劲，会告诉你。要是觉得太快了，也会告诉你。要是哪天真的遇到更合适的人了——”他停了一下，像是认真考虑了这个假设是否成立，“那星星也会先告诉你，不会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陆霖逸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墨泽星那张仰着的、写满了“我说的是真的你爱信不信”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握进掌心里。
“好。”他说，“那就说好了。”
墨泽星把最后一口素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伸手又去够碟子里那最后一小块腌黄瓜。
陆霖逸看着他，没拦，只是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喝了两碗，包子吃了三个，腌黄瓜见了底。
墨泽星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饱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陆霖逸问，“你早上起得早。”
“不睡了。”墨泽星从椅子上滑下来，“星星要去后院看看。上次那盆薄荷，星星想搬到阳光好的地方。”
陆霖逸没有拦他，只是站起来，把碗碟收进水槽。
墨泽星跑到后院的时候，晨光已经从围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了，把那盆薄荷的叶片照得近乎透明，嫩绿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蹲下来，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新长出来的那几片嫩叶正对着太阳，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最顶端那一片，指尖沾了一点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
陆霖逸靠在后院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重新倒的热水，看着他。
墨泽星蹲在那盆薄荷旁边，背影被晨光拉得很小一团，卫衣帽子上的兔子耳朵垂在肩侧，随着他拨弄叶片的动作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