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阎王这人,本身就不在通缉榜上。
坏事做了那么多,人却不在通缉榜上,实属可疑,但事实就是如此。
二是……墨泽轩认识阎王。
墨泽轩眯着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笑起来有点欠揍的脸。
“阎王”祁枭阎,十年前被赶出祁家的私生子,也是他在九年前认的“干儿子”。
严束推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躺着一枚旧式金属打火机,银灰色的外壳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癸”字,笔画锋利,像是用刻刀一气呵成凿上去的。
背面那道弧形划痕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平了些棱角,但痕迹依然清晰。
墨泽轩接过袋子,翻到背面,拇指隔着塑料膜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抚了一下。
祁枭阎。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缘很久、终于被重新拿起来的旧棋子。
银灰色打火机,癸字号,天干最末一位。
祁枭阎手下那套编号体系他清楚,从甲到癸,一甲一人,互不统属,直接对他负责。
癸字号意味着这枚打火机的主人,是祁枭阎核心圈子里排位最末、但也最贴近他本人的那个。
九年前边境那个雨夜,祁枭阎浑身是血地倒在一条废弃的砂石路上,身上中了三枪,最致命的那一枪离心脏只有两指宽。
墨泽轩路过时,那家伙正靠着一块歪斜的界碑喘气,手里攥着一把没有子弹的枪,眼睛却亮得像两簇被雨淋不灭的火。
墨泽轩蹲下来看了他两秒,开口说了那句话。
“报恩就算了,我缺个儿子,你当不当。”
祁枭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里的枪,翻了个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血从额角淌下来,混着雨水,在砂石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后来祁枭阎在边境站稳了脚跟,墨泽轩没有再过问他的事。
偶尔影卫传回来的报告里会出现“阎王”这个名字,附带着几条不太完整的行动记录,墨泽轩看过就放在一边,没有特别在意。
他救祁枭阎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报,那句“缺个儿子”也只是随口一说。
他那时候身边已经有墨泽星和一群影卫,不缺人。
但他没想到,祁枭阎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墨泽轩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上翻找。在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了备注“儿子”的号码。
没有丝毫犹豫的拨了过去。
“嘟——”
“嘟——”
“嘟——”
电话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头被接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
听筒里只有一阵极轻的、被刻意压下去的呼吸声,混着某种空旷环境里特有的、被拉远的背景底噪,像是站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窗户开着,风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
墨泽轩也没有先开口。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靠在办公桌边缘,姿态松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暗阁的内部结构图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头先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才溢出来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被搁在桌角太久的旧硬币终于被人翻了个面。
“……干爹。”
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墨泽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你倒是接得快。”
“存着呢。”祁枭阎说,“九年前的号码,一直没换。我知道你迟早会打。”
“你知道我会打?”
“打火机是我让人放的。”
墨泽轩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通话时长,又放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批通讯器是我的人经手的。”祁枭阎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里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像是刚喝了半杯酒之后才有的慵懒,“但我没想到蝰老八会把那枚打火机留着。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你让他经手那批货,是从哪弄来的?”
“军部流出来的。”祁枭阎说得很坦然,“三年前那批‘全损’的物资,没有全损。有一半被人私下扣了,扣的人不是我,但转手的时候过了我的手。我当时不知道是从军方渠道出来的,收了之后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退回去了。”
墨泽轩靠在桌沿上,目光没有从墙上那张结构图上移开。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做什么?”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祁枭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紧了一点,像一枚刚刚被放在桌面上的旧棋子,边缘还带着没散尽的热度。
“因为扣那批货的人,最近又在动了。”
“谁?”
“一个代号叫‘主任’的人。”祁枭阎说,“我不知道他真名。但他手底下有一批人,专门在做特殊能力者的实验。三年前那批通讯器,就是他让人从军方渠道扣出来转手的。他缺钱,缺设备,缺人手。我后来查过他的底,但查到一半就断了,他背后的关系网比我想象的深。”
墨泽轩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继续跳动。
“你查到了多少。”
“不多。”祁枭阎说,“我只知道他近半年在京城活动频繁,手底下的人和特殊管理局有来往。他找过我两次,想让我帮他经手一批新的设备。我没接,但也没拒绝。他在等我的答复。”
“所以你来找我。”
“嗯。”祁枭阎说,“干爹,这件事我兜不住了。他背后的东西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要是想接,我把手上所有的线索都给你。你要是不想接——那我也只能硬扛。”
墨泽轩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穿过暗阁地下一层那扇百叶格栅的缝隙,在办公室里绕了一圈,又散了。
“明天下午。”他说,“把你知道的,全部整理成文件,发到小贰的邮箱。”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祁枭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尾音放得很稳。
“好。”
墨泽轩正要挂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干爹。”
“嗯。”
“九年了,你一次都没找过我。”
墨泽轩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拍。
“你不也没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