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桉在床沿坐下来,看着墨泽轩靠在床头那副“我已经没事了但我不打算证明给你看”的模样,没忍住,嘴角又弯了一下。
“早饭我放桌上了。粥、煎蛋、还有两块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蜂蜜蛋糕。”他顿了顿,目光从墨泽轩还泛着红的耳尖移到那截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上,“你先缓一会儿,我下去把厨房收拾了。”
墨泽轩“嗯”了一声,没抬头。
顾稚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轩宝。”
“……干嘛。”
“昨晚的事,你要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墨泽轩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走廊里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反悔。”
顾稚桉站在门口,看着他,桃花眼里那层原本收着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专注慢慢散开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深、更安静的、像是刚刚把某样东西妥帖放进抽屉里锁好的神情。
“行。”
他说完这一个字,转身出了房间。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掌宽的缝,走廊里的壁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墨泽轩靠在床头,听着顾稚桉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领口松垮,锁骨往下全是深深浅浅的痕迹,边缘还泛着细微的刺痛。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锁骨下方那道最深的印子,触到的一瞬间,昨天的画面又翻涌上来,带着体温、呼吸和顾稚桉压在耳边低低哑哑的嗓音。
墨泽轩把手指收回来,耳尖又烫了一度。
他嘟囔着:“……怎么就把自己送出去了。”
墨泽轩坐在床头,把那句嘟囔又咽了回去,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顾稚桉给他留的那杯温水,低头喝了两口。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拍。
他得想个办法回家。
总不能就这么裹着顾稚桉的T恤、走两步腿还发软、脖子上带着一圈遮不住的痕迹回去。
大哥昨天在宴会厅就盯着他喝了几杯,今天要是看到他这样,那顿沉默的审视他扛不住。
墨泽轩把被子掀开,试着把腿挪到床边。
这次膝盖没有塌,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柜缓了两秒,等那阵酸软退下去,才慢慢往衣柜方向走。
衣柜里挂着几件顾稚桉的衬衫和外套,角落里还塞着一套没拆封的家居服,标签朝外,尺码比顾稚桉平时穿的小一号。
墨泽轩盯着那套没拆封的家居服看了两秒,伸手把标签翻过来。
尺码刚好是他的。
他沉默了一拍,把标签翻回去,然后连衣架一起取下来,拆开包装,抖了抖。
深灰色的,纯棉的,袖口和裤脚都收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店里买回来就挂进了这个衣柜,等着某一天被用上。
墨泽轩换上,把顾稚桉那件T恤叠好,搁在床头柜上,又弯腰把地上那只被压出褶皱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原位。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他只是在整理一间睡过的客房,而不是在收拾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颜色淡了半度,颈侧那道最深的印子从家居服的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还没来得及褪色的旧印章。
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确认昨晚留下的那些浅红印子都能被袖子遮住。
确认完毕,他转身出了卧室。
顾稚桉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正把煎蛋从锅里盛出来。
灶台上摆着两只白瓷碟,粥已经盛好了,蜂蜜蛋糕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码在碟沿上,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腌黄瓜。
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墨泽轩身上那套深灰色家居服扫过,又移回锅铲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那套你穿着刚好。”
墨泽轩在餐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粥是小米的,熬得软烂,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和影伍的手艺不一样,但也是那种被人算好了时间、不会让人等太久的温度。
顾稚桉把煎蛋碟子推到他面前,在自己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他夹了一块蜂蜜蛋糕。
“吃完我送你回去。”
墨泽轩咬着蛋糕的动作停了一拍。
“……不用送。”
“你腿还软。”
“我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行。”顾稚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印好的通知,“昨天是我带你走的,今天我送你回去,天经地义。”
墨泽轩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蛋糕咽下去,没再坚持。
顾稚桉又给他续了半碗粥,然后自己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个正低头研究蜂蜜蛋糕方块角度的人。
墨泽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确实已经坐稳了、确实有胃口、确实没事。
一碗粥喝了大半,那块蜂蜜蛋糕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排正在抽新芽的梧桐树。
……
车子停在顾稚桉住的那栋小楼楼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墨泽轩坐进去,弯腰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不会太紧?”
“不会。”
顾稚桉把那截织带在卡扣里按实,退后半步,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墨泽轩靠在副驾驶座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顾稚桉开得不快,车载空调的风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余温,落在墨泽轩搭在膝盖的手指上。
车子驶入墨家所在的那条街区时,顾稚桉放缓了车速,但没有立刻拐进院门前的巷口。
他把车靠边停稳,熄了火,偏过头,看着墨泽轩。
“到了。”
墨泽轩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
晨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初春末梢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动了家居服的袖口和他额前的碎发。
他转身,隔着半开的车窗,看了顾稚桉一眼。
“……你回去吧。”
“嗯。”顾稚桉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墨泽轩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
“顾稚桉。”
“嗯?”
“领带。”
“嗯。”
“以后都穿那个颜色。”
顾稚桉坐在驾驶座里,看着他,眼里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好。”
墨泽轩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院门。
顾稚桉坐在车里,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身影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墨泽轩推开玄关的门,客厅里比预想的安静。
沙发上坐着墨泽宸,面前摊着一份军部的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上那套深灰色家居服上,顿了一下。
“回来了。”
墨泽轩换好拖鞋,在沙发对面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坚果,低头剥了一颗杏仁。
“嗯。”
“昨天睡得好吗?”
“好。”
墨泽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