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枭阎站在暗阁地下一层那间密室的门口,像一根被随手种在门框边的柱子。
比九年前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线也硬了,但那张脸还是带着一种笑起来有点欠揍的弧度,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的旧疤,从眉头延伸到眉尾,把那条浓眉断成了两截。
墨泽轩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三页,没有抬头。
“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祁枭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不算端正,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一壶水烧开。
但他看墨泽轩的目光很稳,从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移到搭在桌沿的手指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用视线重新确认一件他以为已经足够熟悉、九年后才发现边缘比记忆中更锋利的东西。
“……干爹,你看起来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墨泽轩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你倒是老了不少。”
祁枭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密室里弹了一下就散了,尾音带着一点被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哑。
“干爹,我今年才二十七。”
“看着像三十七。”
祁枭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反驳,只是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墨泽轩。
墨泽轩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封皮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抬起目光,落在祁枭阎那张写满了“我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的脸上。
“看够了?”
“没看够。”祁枭阎说,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质疑的事,“九年没见,干爹你一点没变,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墨泽轩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时钟。
“你电话里说,整理成文件发到小贰邮箱。”
“发了。”祁枭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加密U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但有些东西不能写在文件里,只能当面说。”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那枚U盘,银灰色的外壳,边角磨得发亮,和那枚打火机一样的质感。
“说。”
祁枭阎把搭在桌沿的手臂收回去,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墨泽轩脸上,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很平。
“主任最近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上个月他在城南租了三个仓库,挂的是食品加工厂的牌子,但里面进出的车都是特殊管理局的制式。他手底下现在至少有四十个人,分成了六个小组,其中两个小组专门负责‘回收’——就是去把那些在暗处暴露了能力的特殊能力者抓回来。”
“回收。”墨泽轩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嗯。”祁枭阎说,“他把这件事叫‘回收’,像是在处理一批还没走完流程的货物。我的人在城南跟了一个月,看到至少七个人被带进去,没有一个出来过。”
墨泽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你查到他在京城落脚的点了吗?”
“查到三个。”祁枭阎说,“城南那两个仓库,还有城西一间废弃的疗养院。疗养院是总部,仓库是临时中转。但疗养院外围有电磁屏蔽,我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能确认里面有人,具体布局不清楚。”
墨泽轩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U盘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手上有多少人?”
祁枭阎想了想:“能调动的,二十三个。都是老手,边境线上跟了我很多年。但主任那边的人不全是普通打手,有一部分是特殊能力者,能力类型不确定。”
“你把那部分人的资料整理一份。”
“已经放在U盘里了。”祁枭阎说,“但我能查到的只有四个人的能力类型。剩下的只知道是特殊能力者,具体是什么能力,不清楚。”
墨泽轩点了点头,把那枚U盘收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那张暗阁内部结构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祁枭阎。
“你现在住哪?”
“城南一家酒店。”祁枭阎说,“用的假身份。”
“别住酒店了。”墨泽轩说,“暗阁地下一层有备用客房,你先住这。”
祁枭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安排。
“干爹,你这是在保护我,还是把我关起来?”
“都有。”墨泽轩说,语气不咸不淡,“主任那边要是知道你来找了我,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祁枭阎沉默了一拍,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墨泽轩身侧,偏过头看着那张比他记忆中更瘦、轮廓更锋利的脸,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
“干爹还是干爹。”他说,“还是这样,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不是一回事。”
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今晚就睡走廊。”
——
墨泽轩交代完严束安排客房的事,就离开了暗阁。
回到墨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得温润而清晰。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比预想的热闹。
墨泽星正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盒还没拼完的积木,旁边蹲着星陨,小家伙正抱着一块比他还高的三角形积木,试图把它塞进一个明显不对的凹槽里。
月痕蹲在软垫边缘,银色眼睛里的光安静而收敛,正低头看着星陨的动作。
墨泽轩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边坐下来。
墨泽星从地毯上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研究手头的积木。
“哥哥,星陨把这块塞不进去。”
“因为方向反了。”
星陨从积木后面探出半张脸,仰着头,表情认真:“可是这样好看。”
“好看也不能硬塞。”
星陨瘪了瘪嘴,把那块积木转了个方向,重新试了一遍,严丝合缝。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从积木旁边站起来,转过身,踮着脚往茶几上够。
茶几上放着一碟刚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个头比星陨还大。
墨泽轩看着他够草莓的样子,伸手拿了一颗,放在星陨面前。
星陨接过来,两只手抱着,低头咬了一口,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小道,他伸手擦了擦,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然后抱着草莓走回软垫边,和月痕并排坐着,一人一口分着吃。
墨泽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沙发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桂花树。
他今天从暗阁带回来的信息还堆在脑子里,没有完全整理完。
主任、祁枭阎、城南仓库、城西疗养院、四十个人、六个小组。
以及那些被“回收”之后没有出来的人。
祁枭阎说主任背后有特殊管理局的人,那这个“后面”到底有多深,他需要再摸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