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坐在那里,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收拢了一瞬,又松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自己的失态找一个不太明显的出口。
她以为自己对陆霖逸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三年前在陆家的慈善晚宴上第一次正式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在等。
等陆霖逸从英国回来,等陆霖逸接手陆氏,等陆霖逸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以为他只是暂时不想谈恋爱,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靠近一点、再等久一点,他总会回头看见她。
她甚至等到了陆霖逸的母亲亲口跟她说“霖逸这孩子就是慢热,你多担待”。
她一直以为那个“担待”的对象是她自己。
“霖逸。”桑榆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社交场合里惯常的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留出退路,“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五个多月。”
桑榆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拍。
五个多月。
她等了七年,五个多月就被截了。
墨家小少爷是在去年十月找回来的,也就是,陆霖逸才认识墨泽星一个月就在一起了。
桑榆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拍。
陆霖逸从英国回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她是从他回国那场接风宴上开始等的。
等他从陆氏那些旁支手里站稳脚跟,等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清干净,等他终于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桑家女儿。
她等了七年。
而对面这个穿着一套深蓝色小西装、耳朵尖还红着、刚把果汁杯捏碎在脚边的少年——认识陆霖逸五个多月。
桑榆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收拢了一瞬,又松开。
她端起旁边高脚桌上的香槟杯,低头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把脑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消化掉的信息重新排列。
“霖逸,”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社交场合里惯常的平稳,只是尾音收得比刚才紧了一些,“你知道伯母一直在帮你张罗这件事吧。”
“知道。”
“她跟我母亲上个月还一起吃过饭。”
“我知道。”陆霖逸的语气依然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我妈后来给我打过电话,说那顿饭是桑伯母组的局,她推不掉,去了之后只聊了慈善晚宴的事,没有聊别的。”
桑榆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母亲确实组了那个局,也确实聊了别的事。
但陆夫人从头到尾都在聊慈善晚宴,连一句“你们家桑榆最近怎么样”都没有接。当时她以为陆夫人只是不擅长这类话题,现在想想,那顿饭从头到尾就是一道被提前划好的边界。
“啊呜。”墨泽星看不惯陆霖逸和别的女人聊天,张嘴咬在陆霖逸脸上。
陆霖逸僵住了。
他微微偏头,看着那张还贴在自己脸侧、牙关没收的小脸。
“星宝。”
“唔。”
墨泽星没松口。
“咬完了吗?”
“没有。”
“那再咬一会儿?”
墨泽星终于松开了嘴。
他在陆霖逸脸上留下了一小圈浅红色的牙印,不算深,但在他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退后半寸,看着自己留下的那道印记,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手工活,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
陆霖逸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牙印,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消气了?”
“……没有。”
“那你再咬一口。”
墨泽星瞪了他一眼,耳朵尖的红还没有退干净,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
“老男人,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跟别人说过话?”
“没有。”
“那以后也不许。”
“好。”
桑榆坐在旁边,端着那杯香槟,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段。
她看着陆霖逸低头跟那个少年说话时放轻的语调,看着他被咬了一口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脸又凑过去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圈还泛着浅红的牙印,像是某种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许可就已经生效的、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印记。
那圈牙印很小,像一枚刚被压进印泥里的、还没来得及取出来的旧印章。
桑榆盯着那圈牙印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杯中的香槟上。
气泡正在缓慢地往上浮,一颗接一颗,在暖金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串正在被逐一清算的旧账。
“霖逸。”她开口,声音已经稳下来了,稳到几乎可以骗过在场除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你刚才说,婚约的对象是墨家的小儿子。”
“嗯。”
“我记得墨家找回的是双胞胎。”桑榆的目光从香槟杯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少年身上,“那另一位呢?”
陆霖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墨泽轩。
墨泽轩正偏着头看窗外,姿态松散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接收到那道目光,没有回头,只是端起旁边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另一位有主了。”陆霖逸收回目光,语气依然不高不低,“顾家。”
桑榆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一拍。
顾家。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窗边、正端着香槟跟什么人说话的顾稚桉,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安静得像一枚旧银币的少年。
“小顾少?”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把它放进一个已经被重新排列过的框架里量一量,“顾家前两年不是一直在海外。”
“嗯。”陆霖逸说,“回来有三四个月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动作从容。
“好。”她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经过沙发区边缘时,她的目光从墨泽星脸上扫过,又移到旁边那个安静的墨泽轩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声响的走廊上。
她走得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墨泽星坐在沙发上,目送那道浅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偏过头,看着陆霖逸。
“老男人。”
“嗯。”
“她走了。”
“嗯。”
墨泽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手帕,把它展开,又折好,搁在膝盖上。
“星星刚才咬得疼不疼?”
陆霖逸微微偏过脸,露出那圈浅红色的牙印。
牙印很浅,边缘已经淡了,只剩下中间那一小圈还泛着隐约的红,在宴会厅暖金色的灯光下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的旧印子。
“不疼。”他说,“你要是再用力一点,明天可能就消不下去了。”
“那不正好。”墨泽星说得理直气壮,“让别人都看到,你脸上有星星的印子。”
陆霖逸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行。”他说,“那就不消了。”
墨泽星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又红了一层。
他把手帕塞进自己小西装的口袋里,从沙发上滑下来,站在陆霖逸面前,仰着脸。
“那星星这样,算不算是宣示主权?”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我来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