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执拗地钻进房间,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挥之不去的气息,甜腻而糜丽,混杂着高级香氛被体温蒸腾后的尾调,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墨泽轩是被一种钝痛和沉重的疲惫感唤醒的。
不是那种受伤的锐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过度使用的肌肉深处蔓延出来的酸软和不适。
他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在陌生的天花板上。
不是墨家别墅他房间那简约的吊顶,也不是筒子楼斑驳脱落的墙皮。
这里……他转动干涩的眼球,勉强辨认出奢华而充满设计感的线条,像是某个高级酒店的套房,又或者……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涌,带着酒精的灼烧感和一种失控的眩晕。
昨晚……他好像和大哥他们参加了一个宴会。
他记得自己喝了几杯香槟。
记得墨泽衍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记得墨泽宸蹲下来,手掌贴着他的额头。
记得自己晃晃悠悠地往顾稚桉的方向走。
然后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旧胶片,边缘发软、褪色,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画面——顾稚桉扶住他,把他圈在怀里,然后抱起他,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再之后,就没有了。
墨泽轩慢慢偏过头,视线落在床的另一侧。
顾稚桉躺在他旁边,侧着身子,面朝他这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平稳而浅,睫毛在晨光中覆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没穿上衣。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不见了,裤子也换了,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明显不是他自己的T恤,领口松垮,下摆垂到大腿中段。
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
T恤里的皮肤上残留着清晰的、带着微刺痛的触感。
他艰难地动了动胳膊,掀开被子一角。
冷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从锁骨往下,蔓延到胸前、腰腹,甚至更私密的地方……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红的,紫的,有些甚至带着细微的破皮。
在冷白的皮肤上,这些痕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激烈与……荒唐。
墨泽轩发懵,他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把被子重新拉回来,盖到锁骨,然后偏过头,看着躺在旁边那个还睡着的人。
顾稚桉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墨泽轩腰侧的位置,呼吸平稳而浅,睫毛在晨光中覆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记忆往回倒,墨泽轩想起来一点。
好像……是他自己主动的。
墨泽轩盯着天花板,努力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宴会厅走廊,电梯,地下车库。
顾稚桉把他放进副驾驶,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他抓住了顾稚桉的领带,没松手。
顾稚桉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之后是顾稚桉家的玄关。
他站不稳,顾稚桉半扶半抱地把他带进卧室,放在床边,蹲下来替他脱鞋。
他那时候还睁着眼睛,看着顾稚桉的发顶,忽然伸手摸了一下。
顾稚桉的动作停了一拍,抬起头。
再之后的事,墨泽轩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伸手拽住了顾稚桉的衣领,把人往下拉了一寸,嘴唇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带着一点香槟残余的甜。
然后就是一片模糊。
墨泽轩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耳尖的红从皮肤底层慢慢渗出来,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不是喝断片了。
他只是喝多了之后做了一些清醒时不会做的事,而那些事本身,他记得。
“……醒了?”
顾稚桉翻了个身,手在他腰侧收拢了一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没有立刻睁眼,下巴搁在墨泽轩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打在他颈侧。
墨泽轩没动。
“顾稚桉。”
“嗯。”
“昨天晚上——”
“你主动的。”顾稚桉说,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但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不打算遮掩的坦然,“我确认过三次。你三次都说‘可以’。”
墨泽轩沉默了一拍。
他确实说了。
他也还记得。
“……那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你拽的。”顾稚桉终于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桃花眼里那层晨起的雾还没完全散去,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拽着我的领带不松手,我解扣子的时候你还嫌我慢。”
墨泽轩把脸转向另一侧,没说话。
顾稚桉看着他侧过去的那半张脸,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了一层浅粉,隐没在深灰色T恤的领口里。
“轩宝,我会负责。”他顿了一下,觉得说的不够好,“负一辈子责。”
墨泽轩依然没有回头,但他搭在被子边缘的手指停了一拍。
“……谁要你负责。”
“那你想让谁负责?”
“……”
墨泽轩被他这个问题噎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顾稚桉那张刚睡醒、头发还翘着几缕、却理直气壮得像在签一份终身合同的脸,沉默了好几秒。
“顾稚桉。”
“嗯。”
“你能不能先穿衣服。”
顾稚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墨泽轩那张已经红到耳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逗他。
他从床上下来,弯腰捡起昨晚被丢在床尾地板上的那件衬衫,抖了抖,套上,扣子扣到一半就停了,偏过头看墨泽轩。
墨泽轩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遮不住那些从颈侧一直蔓延到领口以下的痕迹。
他低着头,正在研究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还是自己的。
顾稚桉靠在床边的矮柜上,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把两个人都笼在同一片安静里。
过了好一会儿,墨泽轩开口。
“……昨天晚上,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顾稚桉说,“你只说了一句。”
“……什么?”
“你拉着我的领带,问我为什么不亲你。”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顾稚桉。
那双眼睛里的水汽已经退了大半,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如水的底色,但边缘还残留着一圈很浅的红。
“我没说。”
“你说了。”
“我喝多了。”
“喝多了说的也是你说的。”
墨泽轩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边缘软塌塌的,像一只没睡够、正在虚张声势的猫。
顾稚桉看着他,笑了一声。
“好了,不逗你了。”他直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早饭想吃什么?我去看看冰箱。”
“……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