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废弃康养基地彻底沉入浓稠的黑暗。
大厅地面铺满单薄的褥子,数十个孩童整齐平躺,呼吸浅淡划一,像一件件被精心摆放、等待指令的器物,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息。
墨泽轩侧身靠墙闭目,身形松弛,姿态温顺,完美贴合着被精神驯化后麻木安分的模样。
可他的意识始终清醒澄澈,分毫未歇。
浅层意识贴着那道银灰色的驯化印记,任由那层温和的精神枷锁静静覆盖,扮演着全然臣服、心神受控的棋子;深层意识却悄然铺开细密的感知,无声笼罩整栋荒楼,一寸寸探查着这座黑暗巢穴的所有构造与动静。
主楼一共四层。
一层是普通孩童群居的大通厅,收容着大批量被收拢的低龄异能者,以观测、传话、传递基础情报为任务,是最底层、数量最庞大的外围眼线。
二层隔着厚重铁门,隔绝出独立的廊道与房间,精神力波动远比一层浓郁压抑,隐约藏着高阶驯化、能力筛选的痕迹,应当是用来甄别异能等级、培育核心棋子的区域。
三层彻底封禁,门窗全部被钢板封死,布着层层叠加的精神屏障,感知无法穿透,是整座基地最隐秘的核心地带,大概率藏着银面具人的临时操作台与势力卷宗。
至于四层,空置荒废,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看似无用,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隐匿气息,像是暗藏着逃生密道,或是关押特殊异类的囚室。
整座基地壁垒森严,分级明确,从外围眼线到核心棋子,从培育驯化到情报存储,体系完整、秩序规整,绝非临时拼凑的闲散势力。
数年蛰伏,此人早已搭建起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又严密的异能管控体系。
比莫志远疯狂无序的实验组织,恐怖百倍。
墨泽轩指尖微蜷,心底寒意沉沉。
莫志远是明火执仗的疯子,手段暴戾,破绽百出,极易对抗围剿。
可银面具人是藏在阴影里的君王,温柔裹刀,攻心为上,悄无声息驯化人心、收拢势力,蚕食着特殊能力者的生存边界,待世人察觉之时,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夜色渐深,零星有脚步声从二层廊道轻轻响起。
是基地的值守人员,皆是被深度驯化的少年,气息沉稳,眼神麻木,沿着廊道定时巡查,核查每一层孩童的状态,杜绝任何异常。
他们路过大厅门口时,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熟睡的孩子,视线在墨泽轩身上短暂停留半秒。
见他安分闭目、气息温顺,没有丝毫异动,便径直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新来的白叙,太过普通,太过安分。
普通的资质,温顺的性子,无依无靠的身世,是这里最寻常、最让人放心的棋子,不值得多加关注。
这份不起眼,正是墨泽轩最想要的保护色。
接下来的三日,他彻底沉下心,融入基地的规则,演好“白叙”这个无根无凭、温顺听话的流浪异能少年。
每日清晨天微亮,所有孩童准时起身,无需任何人催促,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人嬉笑打闹,没有人言语闲谈,所有人安静洗漱、领取简单的干粮饮水,随后按照固定分组,奔赴各自的值守任务。
有的留守基地,监测周边动静;有的分散潜入老城街巷、城郊路口,持续观测人流、记录异常讯息;有的潜伏在居民区边缘,默默收集民间零散的异能异动。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经年累月,机械重复。
墨泽轩被划分在最基础的外围观测组,任务简单乏味,每日去往城南老街中段,定点记录来往陌生面孔、特殊能力波动,傍晚准时返回基地报备。
他做得一丝不苟,极致安分。
不主动搭话,不刻意合群,不显露半点过人的资质,也不流露丝毫警惕心性。
旁人扎堆静默伫立,他便安静站在角落;旁人机械记录数据,他便一笔一划规整抄写,字迹青涩普通,毫无章法,完全是寻常少年的水准。
同组的孩童大多性情麻木,对外界毫无好奇,对同伴毫无交集,终日活在被划定的方寸任务里。
唯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偶尔会偷偷抬眼打量他。
男孩眉眼怯懦,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异能微弱,是感知类低配能力,在基地里属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存在。
第四日傍晚,返程归队的路上,林间晚风微凉,其余孩童都沉默前行,无人言语。
小男孩怯生生放慢脚步,挪到墨泽轩身侧,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不怕这里吗?”
墨泽轩脚步微顿,侧过头,黑框眼镜遮住眼底的深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懵懂,轻声反问:“怕什么?”
“我听之前进来的哥哥姐姐说,”小男孩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不听话的人,会被带去三楼,再也回不来。”
这话一出,他周身的空气都下意识紧绷了几分,眼底藏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长期的驯化没有磨灭他全部的情绪,只是将恐惧刻进了骨髓,让他本能地敬畏、顺从,不敢有半分反抗。
墨泽轩眸光微沉。
三楼,果然是处置异类、清除隐患的禁地。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淡温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纯粹疑惑:“为什么会回不来?”
“不知道。”小男孩用力摇头,肩膀微微发颤,“只见过有人吵闹、抵触规则,被带上三楼,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大家都说,是被上面的大人带走,淘汰掉了。”
淘汰。
冰冷的两个字,轻描淡写,掩盖的是无数鲜活稚嫩生命的消亡。
不听话、有异动、有反抗意识、资质特殊却无法驯化的孩子,最终都会被悄悄处理掉,不留痕迹。
这座看似收容庇护的基地,本质是一座温柔的屠宰场,择优留存,劣者抹杀,只为培育出绝对忠诚、绝对可控的黑暗势力。
墨泽轩心底微凉,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模样,轻轻颔首,低声道:“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简单一句话,贴合了驯化者灌输的所有规则,也彻底打消了小男孩的戒备。
小男孩似是找到了慰藉,轻轻点头,小声道:“嗯,我一直都很听话。在这里有吃有住,比以前流浪乞讨、被人打骂好多了。”
于这些颠沛流离、受尽欺凌的孩童而言,这份禁锢的安稳,已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奢望。
可悲,又无力。